作为一个军人,他理解杀伐果断。
但是,张学城的做法,已经超出了“果断”的范畴。
这是暴虐!是屠夫行径!
“他怎么敢?”冯玉详冷笑一声,重复着鹿钟麟的话,但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谴责,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他转过身,背着手,在院子里,慢慢地踱起了步子。
“瑞伯,我问你,如果你是张学城,你遇到了这种事,你会怎么做?”
鹿钟麟愣了一下,没想到总司令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回总司令,如果是我,我会先将黄金荣等人控制起来,然后通过外交途径,向法租界施压,要求他们严惩凶手,赔偿损失。同时,我会借此机会,整顿上海的地下秩序,逐步削弱青帮的势力。总之,一切都要在规则和法律的框架内进行,不能授人以柄,落人口实。”
他的回答,很标准,很稳妥,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和军人,应该有的回答。
然而,冯玉详听完后,却摇了摇头。
“你说的,都对。”他停下脚步,看着鹿钟麟,眼神深邃,“但是,太慢了。”
“在规则内玩,你永远玩不过那些制定规则的人。”
“张学城,他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选择了最直接,最有效,也是最愚蠢的办法。”
“愚蠢?”鹿钟麟有些不解。
“对,愚蠢。”冯玉详点了点头,“从政治上讲,他这么做,是愚蠢至极。他得罪了上海所有的本土势力,得罪了法租界的洋人,也给了我们这些‘外人’,一个攻击他的口实。他把自己,放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但是……”冯玉详的话锋,猛地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赞叹。
“从军事上讲,他这么做,又是聪明绝顶!”
“他用一个晚上的时间,用几千颗人头,就解决了一个盘踞上海上百年,连清政府和北洋政府都束手无策的毒瘤。”
“他用最血腥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包括我们,也包括那些洋人——上海,现在姓张了。在这里,他张学城的话,就是规矩,就是王法!”
“他用一场屠杀,换来了一个,绝对安宁,绝对服从的上海。”
“瑞伯,你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
鹿钟麟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来没想过,可以从这个角度,去解读张学城的行为。
划算吗?
用几千条人命,换一个城市的绝对控制权。
如果单纯从利益的角度去计算,这笔买卖,似乎……划算得惊人!
他感觉自己的价值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一直以为,总司令信奉基督,讲究仁爱,是最反对这种滥杀无辜的行为的。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总司令,竟然在夸赞张学城的“聪明”!
“总……总司令……”鹿钟麟的嘴唇有些发干,“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效仿他?”
“效仿?”冯玉详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我们效仿不了。”
“因为,我们没有他那么疯,也没有他那么强的本钱。”
“他张学城,背后站着的是整个东北的财力,是几十万如狼似虎的奉军,是那个同样不讲道理的老子张作麟。”
“他输得起,我们输不起。”
冯玉详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看着鹿钟麟,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瑞伯,你给我记住了。”
“从今天起,把张学城这个人的危险等级,调到最高。”
“以后,但凡是跟他有关的事情,我们只有一个原则。”
“能不惹,就不惹。”
“如果实在躲不过,那就只有一个字——”
冯玉详伸出一根手指,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顺!”
“顺着他,捧着他,让他高兴!”
“千万,千万不要让他,有任何理由,把他的那套‘规矩’,用到我们国民军的头上!”
鹿钟麟的心,猛地一颤。
他从总司令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忌惮,也不是提防。
而是,恐惧。
连冯玉详这样的枭雄,都对那个年轻人,感到了恐惧!
那个叫张学城的奉军少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就在这时,冯玉详突然又说了一句,让鹿钟麟差点把下巴惊掉的话。
“瑞伯,你说,我要是现在,把我的女儿,许配给张学城,他会要吗?”
“啊?”鹿钟麟彻底懵了。
“我是说真的。”冯玉详的表情,无比认真,“我那个女儿,留过洋,见过世面,长得也不差。配他张学城,应该不委屈吧?”
“跟这种人,光是顺着他,还不够保险。”
“得跟他,扯上关系,变成亲戚!”
“这样,他总不好意思,再来掀我家的桌子了吧?”
鹿钟麟张着嘴,看着一脸严肃,仿佛在探讨什么重大军机国策的总司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觉得,这个世界,可能比张学城,还要疯。
奉天,大帅府。
书房里,暖气烧得很足,温暖如春。
被誉为“东北王”的张作麟,穿着一件貂皮马甲,正靠在一张虎皮大椅上,闭着眼睛,听着小曲儿。
一个穿着旗袍,身段妖娆的年轻姨太太,正跪在他身后,殷勤地给他捏着肩膀。
旁边,奉军的总参谋长,有“小诸葛”之称的杨雨婷,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欲言又止。
整个书房里,只有留声机里,那咿咿呀呀的京剧唱腔,在回荡着。
“大帅……”
杨雨婷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张作麟连眼睛都没睁,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妈了个巴子的,天大的事,也等老子听完这出《定军山》再说!”
杨雨婷苦笑一声,只好闭上了嘴。
他知道大帅的脾气,在他听戏的时候,谁要是敢打扰他,那纯粹是找骂。
可是,他手里的这份电报,实在是……太惊人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抱着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坐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一曲唱罢。
留声机的唱针,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张作麟这才意犹未尽地,睁开了眼睛。
他挥了挥手,让那个姨太太退了下去。
然后,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道:“说吧,邻葛(杨雨婷的字),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是不是南边那个姓蒋的小子,又不老实了?”
“大帅,比那严重得多。”杨雨婷站起身,神情凝重地将手里的电报,递了过去,“是上海,学城少帅那边,出事了。”
“哦?”张作麟挑了挑眉毛,接过电报,“那小子,能出什么事?他手底下二十万大军,在上海,还能有人敢惹他?”
他一边说,一边戴上老花镜,看起了电报。
他的表情,一开始,还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慢慢地皱了起来。
当他看到“血洗百乐门,倒吊黄金荣”的时候,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当他看到“一夜屠尽四千青帮骨干”的时候,他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
当他看到“法国领事被吓晕,英美领事联合抗议”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整个书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杨雨婷站在一旁,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跟了张作麟这么多年,很清楚,这是大帅暴怒的前兆。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雷霆之怒的准备。
他甚至在心里,已经想好了好几套说辞,准备替张学城开脱。
毕竟,张学城是奉系的未来,是张家的根。
无论他犯了多大的错,都不能倒。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到来。
张作麟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份电报。
他的脸上,阴晴不定,看不出喜怒。
过了许久,久到杨雨婷都觉得,自己的腿都站麻了的时候。
张作麟才缓缓地,将电报,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杨雨婷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竟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小子!干得漂亮!”
“妈了个巴子的,这才是老子张作麟的种!”
杨雨婷彻底懵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大帅,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这是什么情况?
儿子在外面,捅了这么大的一个窟窿,把天都快捅破了。
当爹的,不发火,不骂人,反而,拍手叫好?
这……这不合常理啊!
“大……大帅……”杨雨婷结结巴巴地说道,“您……您不生气?”
“生气?老子生哪门子气?”张作麟止住笑,瞪了他一眼,“老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拿起桌上的电报,在杨雨婷面前晃了晃。
“你看看,你看看!这小子,多有魄力!多有手段!”
“青帮,那是什么玩意儿?盘踞在上海的毒瘤!前清不敢动,北洋不敢管!到了他手里,一个晚上,就给老子连根拔了!这是多大的功劳?”
“还有那些洋人!妈的,一个个牛气冲天,在咱们中国的地盘上,作威作福,什么时候把咱们放在眼里过?现在怎么样?被我儿子,逼着看杀人!还吓晕了一个!解气!他妈的太解气了!”
“这小子,比老子当年,可狠多了!”张作麟一脸的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宝贝,“老子当年,也就是在东北,跟小日本耍耍横。他倒好,直接跑到上海,当着全世界的面,抽法国人的大嘴巴子!”
“有种!有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