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军营,指挥室内。
巨大的上海布防图铺满了整面墙壁,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奉军卫队团、装甲部队、暂编军的番号,像一把把尖刀,插在上海的各个要害位置。
整个指挥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穿着笔挺军装的参谋们来回穿梭,脚步匆匆,却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电话铃声和电报机发出的“滴滴”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张紧张而肃杀的网。
张学城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军衔标识的普通军装,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正对着墙上的地图,全神贯注地研究着什么,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张学梁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胸中的怒火,在看到大哥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时,烧得更旺了。
这里血流成河,外面天翻地覆,始作俑者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在这里研究地图?
他把人命当成了什么?把这场屠杀当成了什么?一场游戏吗?
“张学城!”
张学梁的吼声,像一颗炸雷,在安静的指挥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惊愕地望了过来。当他们看清来人是二少帅张学梁时,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
跟在后面的卢小嘉,看到这阵仗,心里有点发虚。这军营里的杀气,比他爹的司令部可重多了,一个个士兵看人的眼神,都跟刀子似的。但他一想到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身后还站着奉军的二少帅,胆气又壮了起来。
张学城连头都没回,只是用手里的指挥棒,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淡淡地说道:“把门关上。”
离门口最近的张起山,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将指挥室厚重的大门,“哐当”一声关上,顺手落了锁。
这一下,把卢小嘉吓了一跳。关门打狗?他下意识地往张学梁身后缩了缩。
张学梁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三两步冲到张学城面前,因为愤怒,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张学城!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指着张学城,眼睛通红,质问道:“你知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你和爹跟东瀛人签的那三亿日元的借款,为什么不还?你知不知道这会造成多严重的外交后果?要是惹怒了东瀛人,他们以此为借口在东北挑起事端,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实在是想不通,大哥一向精明,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借钱不还,这在国际上是会丧失国家信用的!
“还有!你来上海才几天?为什么要去清剿青帮?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杀那么多人!你这是在把整个上海的士绅都推到我们的对立面!你疯了吗!”
张学梁一口气把心里的质问全都吼了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他死死地盯着张学城的背影,等待着他的解释,或者说,是狡辩。
然而,张学城依旧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地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一帮只会趴在自己人身上吸血的臭虫,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他顿了顿,反问道,“怎么,汉卿,你今天来,是想替他们出头?”
“我不是替他们出头!”张学梁气得浑身发抖,“他们是该死!但他们也应该由法律来审判!而不是被你用军队,像屠宰牲口一样屠杀掉!你这是在滥用私刑!这是在践踏法纪!”
“法纪?”
张学城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自己这个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弟弟,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浓浓的失望。
“汉卿,你跟我讲法纪?”他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是不是在国外待久了,把脑子待傻了?”
“你告诉我,现在这个世道,谁的法纪?是北京那个三天两头换总统的政府的法纪?还是南京那个连自己地盘都搞不定的政府的法纪?”
“都不是!”张学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指挥室嗡嗡作响。
“现在这个世道,谁的拳头硬,谁说的话,就是法纪!”
他用指挥棒,重重地点了点地图上的上海。
“以前,在上海,青帮的拳头硬,所以他们是法纪!洋人的拳头硬,所以他们也是法纪!”
“但是现在!”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张学梁的眼睛,“我张学城来了!我奉军的几十万大军来了!从今天起,在这上海,在我张学城站着的地方,我,就是法纪!”
张学梁被他这番霸道至极的宣言,震得后退了半步。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眼前的这个人,无比的陌生。
这还是那个小时候会带着他去掏鸟窝,会把好吃的留给他,会在他被人欺负时替他出头的大哥吗?
不,不是了。
眼前的,是一个被权力和暴力腐蚀了心智的暴君!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后面的卢小嘉,看到张学梁被说得哑口无言,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步,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对着张学城说道:“学城大哥,话不能这么说。汉卿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奉军好。这国际社会,凡事都要讲个规矩,讲个信用。你跟东瀛人借了钱,就应该按时还。不然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我们合作?这叫因小失大啊!”
他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拍了张学梁的马屁,又在张学城面前显示了自己的“高瞻远瞩”,简直是一举两得。
张学梁听到卢小嘉的话,眉头一皱。他虽然认同卢小嘉的话,但心里却莫名地感到一阵不舒服。他总觉得,卢小嘉这种人,根本没资格在这里对他的家事指手画脚。
张学城听完卢小嘉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将目光,从张学梁的身上,移到了卢小嘉的脸上。
那一瞬间,卢小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从远古洪荒中走出的猛虎给盯上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瞬间窜上了天灵盖。他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他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腿,软得跟面条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东瀛人?”张学城看着卢小嘉,嘴角扯起一个残忍的弧度,“他们迟早要对我们东北动手。现在还他们钱,就等于是在给他们钱买枪炮,将来好用来打我们自己。这种资敌的蠢事,你也想让我干?”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地砸在卢小嘉的心上。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还钱!而是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布防东北!把每一分钱,都变成子弹和炮弹!对东瀛人,要严防死守!不要对他们抱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幻想!”
张学城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至于你说的什么国际信用,国际规矩……”他冷笑一声,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那都是骗小孩子的玩意儿!”
“我问你,当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的时候,他们讲规矩了吗?东瀛人占着旅顺大连不走的时候,他们讲信用了吗?”
“没有!他们只讲他们的军舰够不够多!大炮够不够响!”
张学梁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不!不是的!”他激动地反驳道,“时代已经变了!现在有国联!有国际公约!东瀛人如果敢乱来,一定会受到国际社会的谴责和制裁!”
“谴责?制裁?”
张学城听到这两个词,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哀和嘲讽。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指挥室里的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笑搞蒙了,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张学梁,脸色涨得通红,他觉得大哥的笑声,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笑了许久,张学城才慢慢地直起身子。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只剩下无尽的失望。
“汉卿啊汉卿……”
他摇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到张学梁的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张学梁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
“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六个字,像六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地插进了张学梁的心里。
失望?
他感到一阵荒谬。
应该是自己对他失望才对!
他为了一个女人,血洗百乐门,屠杀数千人,把上海搅得天翻地覆!
他背信弃义,拒还东瀛借款,将整个东北置于战火的边缘!
他目无法纪,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视规则如无物!
到底是谁,让谁失望了?
“大哥!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张学梁的愤怒,再次被点燃,他一把甩开张学城的手,吼道:“我说的哪一句不对?讲信用,守规矩,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你这样做,只会让奉军,让张家,成为众矢之的!你这是在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深渊!”
“天经地义?”张学城看着他,眼神里的怜悯,多过了失望,“汉卿,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六了,不是十六岁。怎么看事情,还这么天真?”
“你所谓的规矩,是谁定的?是那些拿着枪炮,打开我们国门的洋人定的!你所谓的信用,是对谁讲的?是对那些随时准备在我们背后捅刀子的豺狼讲的!”
“遵守他们的规矩,讲他们的信用,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就是任由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作威作福!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我们的财富,我们的资源,一点一点地,全部 लूट走!”
张学城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我告诉你,什么叫天经地义!”
“在这片土地上,中国人说了算,这才叫天经地义!外国人见了我们,得毕恭毕敬,规规矩矩,这才叫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