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法租界,国民大厦。
这里曾是前清一位王爷的别苑,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民国之后,几经转手,最终被一位富商买下,改造成了上海滩最高档的私人会所。
能出入这里的,无一不是军政商界里的顶尖人物。
此刻,大厦最顶层的紫金厅内,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只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身着便服,面容清癯,眼神却十分锐利的老者,正是皖系军阀的领袖之一,现任上海警备司令,卢永详。
另一个,则是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眉宇间自有一股悍气的壮年男子。
他就是曾经的五省联帅,直系军阀中的一员猛将,孙传方。
两人面前,上好的龙井茶已经换了两泡,却谁也没动一下。
“馨远兄(孙传方的字),你说,这张家父子,到底想干什么?”
卢永详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显示出内心的焦虑。
孙传方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却没有喝,只是闻了闻茶香。
“还能干什么?”
他放下茶杯,冷哼一声,“老子在奉天当土皇帝当腻了,想让儿子来南方,当个真皇帝呗。”
他的话,说得很糙,但却一针见血。
自从奉军入关,一路势如破竹,打垮了吴佩孚,占领了北京,现在又把二十万大军开进了上海,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皇帝……”
卢永详苦笑一声,“这都民国多少年了,还想着当皇帝。这张作霖,真是土匪习气不改。”
“土匪怎么了?”
孙传方瞥了他一眼,“现在这天下,不就是谁的兵多枪硬,谁就是草头王吗?你我当年,不也是这么打出来的?”
卢永详被他噎了一下,无话可说。
确实,他们这些所谓的“将军”、“司令”,哪个不是靠着手底下的兵,一枪一炮打出来的地盘?
本质上,和张作霖那个土匪头子,没什么区别。
只是,他们打江山,多少还讲点规矩,讲点吃相。
可这张家,尤其是那个刚到上海的张学城,做事完全不按套路来。
“唉……”
卢永详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就说眼前这事,该怎么应对?”
他说的,自然是张学城血洗百乐门,一夜之间灭了青帮的事。
这个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把整个上海滩都炸蒙了。
他们这些地头蛇,更是首当其冲,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青帮是什么?
是盘踞上海百年的地头蛇,根深蒂固,关系网遍布黑白两道。
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这三大亨,哪个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就算是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军阀,对上青帮,也得给三分薄面,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还得倚仗他们去办。
可现在呢?
就因为惹了那个张家大少一下,一个晚上,整个青帮,说没就没了。
三千多个头目骨干,人头落地。
黄金荣本人,更是被剥光了衣服,倒吊在百乐门门口,受尽凌辱而死。
这种手段,已经不能用“狠辣”来形容了。
这是暴虐!
是疯子的行径!
杀鸡儆猴。
这只“鸡”,杀得太大了,太血腥了。
以至于他们这些“猴子”,一个个都吓得心惊胆战,魂不附体。
孙传方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虽然是悍将,不怕打仗,不怕死人。
但是,他怕跟疯子打交道。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疯子下一步会干什么。
“还能怎么应对?”
孙传方闷声说道,“人家二十万大军,坦克大炮都开到我们家门口了。我们手里这点兵,加起来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硬碰硬,那是找死。”
卢永详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他手下的警备司令部,名义上是负责上海防务,实际上,满打满算,也就两万来人,而且装备落后,军心涣散,平时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真要跟奉军那样的虎狼之师干起来,估计一个冲锋就散架了。
孙传方虽然是五省联帅,但自从被北伐军击败后,实力大损,现在手底下也就剩下几万残兵败将,寄居在浙江一带,靠着卢永详的接济度日。
两人加起来,也不是张学城的对手。
“所以,子干(卢永详的字),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孙传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张学城,是条疯狗,见谁咬谁。我们得联合起来,找个能治住他的人。”
“能治住他的人?”
卢永详皱起了眉头,“如今这北方,奉系统一,谁还能治住他?”
“有。”
孙传方伸出两根手指,“一个,是南边的蒋中正。他手握北伐军,高举三民主义大旗,正愁没借口向北扩张。只要我们向他靠拢,引他入沪,南北夹击,奉军必败。”
卢永详闻言,缓缓地摇了摇头。
“馨远兄,你这是引狼入室啊。蒋中正那个人,心机深沉,手段比张家父子,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把他引进来,只怕我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跟蒋中正打过交道,深知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孙传方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个道理。
“那……就只剩下第二个选择了。”
他压低了声音,“山西的阎老西,河南的冯焕章(冯玉详的字)。他们虽然跟张作霖是盟友,但心里,肯定也怕奉系一家独大。尤其是出了张学城这么个疯子,他们晚上肯定也睡不着觉。”
“只要我们派人去游说,晓以利害,说不定能促成他们,跟我们一起,联手制奉。”
卢永详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主意,听起来靠谱得多。
阎锡杉和冯玉详,都是老谋深算之辈,实力雄厚。
如果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对抗奉系,就有了底气。
“好!”
卢永详一拍桌子,“就这么办!我立刻派心腹,去山西和河南!”
他感觉自己,终于在绝望中,找到了一线生机。
只要能联合阎、冯二人,再加上南方的蒋中正,形成一个反奉包围圈,就算不能打垮奉军,至少也能逼着张家父子,把伸到南方的爪子,缩回去。
就在他心中燃起希望,准备和孙传方商议具体细节的时候。
“砰!”
紫金厅的门,被人猛地撞开了。
卢永详的王副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汗水和惊恐,连军帽都跑歪了。
“司……司令!不好了!出大事了!”
卢永详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殆尽。
他不满地皱起眉头,沉声喝道:“慌什么!成何体统!没看到我正在跟孙将军商议要事吗?”
王副官喘着粗气,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司令……不是……是……是小嘉少爷……他……他出事了!”
“小嘉?”
卢永详愣了一下,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又闯什么祸了?”
对于自己这个无法无天的儿子,他是又爱又恨。
平时在上海滩横着走,他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那个活阎王张学城在上海的时候!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这个惹祸精最近安分一点,千万别出门!
难道……
“他……他跟二少帅张学梁,一起……一起去浦东军营了!”
王副官终于把话说顺了。
“什么?!”
卢永详“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去浦东军营?
找张学城?
他那个蠢儿子,想干什么?
“他们去干什么?”
卢永详的声音,都在发抖。
“听……听说是……是去……兴师问罪的……”
王副官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兴师问罪?!”
卢永详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完了!
他卢家,要完了!
他那个蠢货儿子,竟然跑去找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兴师问罪?
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一旁的孙传方,也被这个消息惊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卢永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卢子干,怎么生了这么个坑爹的玩意儿?
就在这时,王副官颤抖着,又说了一句,让卢永详彻底崩溃的话。
“司……司令……刚才……浦东军营那边,来……来电话了……”
“说什么了?”
卢永详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问道。
王副官“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带着哭腔说道:“那边说……让您……让您赶紧滚过去……”
“看看您养的好儿子,是个什么德行!”
“咣当!”
卢永详手边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瘫坐回了椅子上。
他的两腿,抖得像筛糠一样,根本站不起来。
完了。
这回,是真完了。
都是一群疯子!
“让您……赶紧滚过去……看看您养的好儿子,是个什么德行!”
王副官的这句话,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神雷,在卢永详的脑子里,反复轰鸣、炸响。
滚过去?
德行?
这两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烫在他的脸上。
他卢永详,好歹也是堂堂的浙江督军,上海警备司令,皖系军阀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在江浙沪这一亩三分地上,谁见了他,不得尊称一声“卢帅”、“卢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