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受过这等指着鼻子骂娘的羞辱?
还是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派手下打个电话,就这么赤裸裸地羞辱!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混合着无边的恐惧,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一旁的孙传方,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觉得卢永详实在是可怜。
英雄一世,临了,却要被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坑到这步田地。
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哀和恐惧。
张学城连卢永详的脸,都敢这么直接地踩在脚下,一点情面都不留。
那他孙传方,在人家眼里,又算个什么东西?
今天他能让卢永详“滚”过去。
明天,他是不是就能让自己,也“滚”过去?
这个念头,让孙传方的后背,也窜起了一股凉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什么“联阎合冯,共同制奉”
的计划,是何等的可笑。
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现在火已经烧到眉毛了!
“子干兄……子干兄?”
孙传方推了推已经呆住的卢永详,焦急地说道,“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你得赶紧想办法啊!”
卢永详被他一推,像是才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眼神里,恢复了一丝神采,但那神采之中,充满了绝望。
“办法?我还有什么办法?”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那个孽子,落到了那个活阎王的手里!还能有命回来吗?”
“他……他不会真的杀了我儿子吧?”
卢永详抓住孙传方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馨远兄,你告诉我,他不敢吧?杀青帮混混是一回事,杀我卢永详的儿子,又是另一回事吧?他……他总得顾及一下影响吧?”
他多么希望,能从孙传方的嘴里,听到一句肯定的回答。
然而,孙传方看着他那充满希冀的眼神,却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顾及影响?
那个一夜之间杀了三千多人,把黄金荣和法租界总探长吊起来示众的疯子,像是会顾及影响的人吗?
在他眼里,别说你卢永详的儿子,恐怕就是你卢永详本人,他想杀,也就杀了!
孙传方的沉默,像一盆冰水,将卢永详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浇灭了。
他松开手,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我卢家,这是要绝后了啊……”
看到他这副万念俱灰的样子,跪在地上的王副官,也急得快哭了。
“司令!您不能就这么算了啊!您得去救少爷啊!”
他膝行几步,爬到卢永详的脚边,抱着他的腿,哀求道,“少爷他再混账,也是您的亲骨肉啊!您要是不去,他……他就真的没命了!”
“去?我去有什么用?”
卢永详惨笑一声,“我去,是给他送人头吗?是让我父子俩,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吗?”
他不是不想去救儿子。
他是怕!
发自骨子里的怕!
他怕自己去了,不仅救不了儿子,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那个张学城,连“滚”这个字都说出来了,摆明了就没打算善了。
自己现在送上门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司令!您是司令啊!”
王副官哭着喊道,“您带着兵去!咱们警备司令部,还有两万弟兄!把部队拉过去,围了那个浦东军营!我就不信,他张学城,还敢当着咱们两万弟兄的面,杀了少爷不成?”
“带兵去?”
卢永详听到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一脚踹在王副官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指着他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他妈想让我死得更快一点是不是!”
“带兵去围奉军的军营?你他妈是猪油蒙了心,还是脑子被门夹了?”
“奉军是什么?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虎狼之师!我们那两万兵痞是什么?是连枪都拿不稳的叫花子!”
“你让他们去跟奉军打?你还不如,直接给我一枪,来得痛快!”
卢永详气得浑身发抖,他觉得,自己身边,怎么全都是一群蠢货!
一个儿子是蠢货!
一个副官也是蠢货!
他们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不够惨吗?
王副官被他踹得眼冒金星,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嘴里还在委屈地辩解:“我……我也是……也是想救少爷……”
“救?你这是在害他!害我!害我们所有人!”
卢永详气得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孙传方在一旁看着,也觉得王副官这个主意,实在是蠢得可以。
带兵去火并?
人家二十万大军在!
别说卢永详这两万兵,就是把他孙传方手底下那几万人全拉过来,都不够奉军装甲部队一个冲锋的。
那不是救人,那是集体自杀。
“子干兄,你先冷静一下。”
孙传方上前,按住卢永详的肩膀,沉声说道,“现在发火没用。我们得想个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
卢永详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睛通红地看着他,“你告诉我,现在还有什么万全之策?我那个孽子,现在就在人家的刀口底下!晚去一分钟,可能就身首异处了!”
虽然嘴上骂着儿子是孽子,但真到了生死关头,那份血浓于水的父子之情,还是让他心如刀绞。
他急,他怕,他更恨!
恨自己生了那么个蠢儿子,恨那个张学城行事如此猖狂,更恨自己,如此的无能为力!
看着几近崩溃的卢永详,孙传方的脑子,也在飞速地运转着。
硬的,肯定不行。
那就只能来软的。
可怎么个软法?
求饶?
以张学城表现出来的性格,你越是求饶,他可能越是看不起你,下手越狠。
送钱?
送女人?
人家是奉天张家的太子爷,什么金山银山,绝色美女没见过?
会在乎你这点东西?
想来想去,孙传方的目光,落在了卢永详身边,那个同样吓得脸色发白,一直没敢说话的张学梁身上。
不对,张学梁不在。
孙传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上。
他突然想起来,王副官刚才说,卢小嘉,是跟奉军的二少帅,张学梁,一起去的军营!
对啊!
张学梁!
这,可能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子干兄!有了!”
孙传方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你忘了!你儿子,是跟谁一起去的吗?”
卢永详愣了一下,被他问得有些茫然:“跟谁……哦,对,是张学梁!是那个奉军的二少帅!”
“对啊!”
孙传方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这张学梁,我听说过。是张作霖的小儿子,从小在国外长大,接受的是西式教育,为人谦和,讲究仁义。跟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张学城,完全是两种人!”
“最重要的是,他是张学城的亲弟弟!虎毒不食子,这当哥哥的,总不能连亲弟弟的面子,都不给吧?”
“只要张学梁肯开口求情,你儿子,就还有一线生机!”
卢永详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
我怎么把这个茬给忘了!
张学梁!
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猛地抓住了一块浮木。
虽然这块浮木,看起来也不是那么结实,但至少,给了他一点希望。
“可是……可是我那个孽子,是跟着张学梁去兴师问罪的啊!”
卢永详的眉头,又紧紧地锁了起来,“他们俩,现在只怕是自身难保,哪还有能力救人?”
“不不不。”
孙传方摇了摇头,分析道,“张学城再疯,也不可能真的对他亲弟弟动手。顶多,也就是骂几句,关起来。他弟弟,终究是他弟弟。”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带兵去火并,也不是在这里干着急。”
孙传方看着卢永详,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必须亲自去一趟!”
“我?”
卢永详又犹豫了。
“对,就是你!”
孙传方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不能带兵,也不能空着手去。你要把姿态,放到最低!最低!”
“你不是去要人,你是去请罪!替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向张学城,负荆请罪!”
“你到了那里,什么都别说,先给他赔礼道歉!怎么丢人怎么来!怎么让他解气怎么来!”
“然后,再想办法,找到那个二少帅张学梁!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的身上!求他,让他看在两家交情的份上,看在你这张老脸的份上,去跟他哥哥求情!”
“只有这样,你儿子,才有可能,捡回一条命!”
孙传方的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卢永详心中所有的迷雾。
他明白了。
现在,已经不是讲面子,讲尊严的时候了。
现在,是保命的时候!
保他儿子的命,也保他自己的命!
“好!”
卢永详猛地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过身,对着还跪在地上的王副官,厉声喝道:“备车!快!备最好的车!再……再去把家里那尊前清御赐的翡翠白菜,给我包好了,带上!”
“是!司令!”
王副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卢永详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衫,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屈辱,都压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