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备车!”
卢永详一把推开王副官,声嘶力竭地吼道,“去浦东军营!快!”
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
什么面子,什么尊严,什么地盘,什么利益。
在自己儿子的性命面前,全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浦东,赶到那个疯子的面前。
哪怕是跪下来,磕头求饶。
他也要把自己的儿子,从那个活阎王的魔爪里,救出来!
孙传方看着卢永详那副失魂落魄,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既感到一丝庆幸,又感到一丝后怕。
庆幸的是,幸亏去惹祸的,不是他孙传方的儿子。
后怕的是,连卢永详这种在上海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地头蛇,都被张学城逼到了这个份上。
他张学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个“联合抗张”的想法,是何等的可笑。
跟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怎么联合?
怎么对抗?
人家根本就不跟你玩政治,不跟你讲规矩。
他只会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告诉你,谁才是老大。
孙传方看着卢永详匆匆离去的背影,默默地,从口袋里,又摸出了一支雪茄。
他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再感到烦躁。
他只是觉得,上海的天,好像要彻底变了。
而他,似乎应该,为自己,找一条新的出路了。
就在这时。
“叮铃铃——”会议室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那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副官下意识地走过去,拿起了电话。
“喂,这里是警备司令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让卢永详听电话。”
王副官愣了一下,问道:“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足以让空气都冻结的语气,缓缓地说道:“奉军,张学城。”
当王副官颤抖着,放下电话,把“奉军,张学城”
这五个字,告诉卢永详的时候。
这位刚刚还急着要去救儿子的警备司令,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上,血色褪尽,一片惨白。
张学城?
他竟然,亲自打电话过来了?
他想干什么?
是来下最后通牒的吗?
还是说……
小嘉他……
已经……
卢永详不敢再想下去。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他说了什么?”
卢永详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他说……”
王副官的嘴唇,都在哆嗦,“他说,让您……让您去听电话……”
去听电话?
卢永详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张学城没有直接在电话里提条件,而是让他去听电话。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事情,可能还有转机!
至少,小嘉现在,应该还是安全的!
想到这里,卢永详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人,一个箭步,冲到了电话机前,一把夺过了王副官手里的听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对着话筒说道:“我,是卢永详。”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年轻,却冷得像冰一样的声音。
“卢司令,别来无恙啊。”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紧接着,还没等卢永详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声,让他肝胆俱裂的,凄厉的惨叫。
“爹……救我……”
是小嘉的声音!
虽然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哭腔,但他一听就听出来了!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卢小嘉的声音!
“小嘉!小嘉!”
卢永详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着话筒,疯狂地大喊起来,“张学城!你把我儿子怎么样了!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跟你拼了!”
然而,他的威胁,在张学城听来,是何等的可笑。
“卢司令,听到了吗?”
张学城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么平淡,那么冷漠,“你儿子,在我这里做客。他说,他很想你。”
“张学城!你到底想干什么!”
卢永详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我不想干什么。”
张学城淡淡地说道,“就是想请卢司令,来我这军营里,喝杯茶。顺便,看看你儿子的德行。”
“我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
“半个小时之内,我要是在浦东军营门口,见不到你的人。”
“那我就把你儿子的脑袋,砍下来,派人给你送回卢公馆去。”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
当张学城“咔嚓”一声,挂断电话之后。
卢永详还保持着手持话筒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张学城最后的那几句话。
“你看我敢不敢。”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敢吗?
他当然敢!
一个连青帮大佬和租界总探长,都敢吊起来示众的疯子,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卢永详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到了骨子里。
“备车!备车!”
他猛地将话筒摔在桌子上,对着门口,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不再有愤怒,只剩下纯粹的,无边的恐惧。
十几分钟后。
一列由三辆黑色别克轿车和两辆满载卫兵的卡车组成的车队,风驰电掣地,驶出了国民大厦。
卢永详坐在中间那辆轿车的后座上。
他的身上,还穿着那身笔挺的警备司令军服,肩膀上,将星闪耀。
但此刻,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一个高级将领的威严和镇定。
他只是靠在座椅上,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会儿,是儿子卢小嘉那凄厉的惨叫。
一会儿,是张学城那冰冷如刀的声音。
一会儿,又是黄金荣和刘奎,被倒吊在百乐门门口,那血腥而又屈辱的画面。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地交织,旋转,把他折磨得几近崩溃。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得罪了这尊活阎王?
自己从他踏入上海的那一刻起,就处处忍让,步步退避。
他杀青帮,自己没管。
他封租界,自己也没问。
他已经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了,为什么,他还是不肯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