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就因为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
不,不对。
卢永详不是傻子。
他猛地意识到,张学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和平共处”。
他拿自己的儿子开刀,不是因为卢小嘉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而是因为,他是卢永详的儿子。
张学城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以用来,彻底敲碎他卢永详所有尊严和傲骨的,借口。
他要的,不是一个貌合神离的“合作伙伴”。
他要的,是一条,会对他摇尾乞怜,绝对服从的,狗!
想明白这一点,卢永详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今天去浦东军营,要面对的,将是什么。
那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
他,堂堂的上海警备司令,浙江的土皇帝,将要在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面前,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放弃自己所有的尊严。
这对一个军人,一个枭雄来说,比死还难受。
但是,他没得选。
因为,他的儿子,在他的手里。
车队,一路疾驰,很快,就来到了黄浦江边。
江风,吹过车窗,带着一股子咸湿的腥气。
卢永详看着对岸,那座壁垒森严,插满了奉军旗帜的军营,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一丝痛苦。
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片,认命的死寂。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挺直了腰杆,对着前面的司机,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命令道:“过江。”
“去浦东军营。”
车队,缓缓驶上了通往浦东的渡轮。
江面上,风很大。
卢永详摇下车窗,看着浑浊的黄浦江水,在船舷两侧,翻滚着,奔腾着,流向远方。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份让他心惊胆战的情报。
“黄浦江上,浮尸遍野。”
他不知道,那些冰冷的江水下面,到底埋葬了多少青帮分子的尸体。
他只知道,那个叫张学城的年轻人,是用一种何等冷酷,何等高效的方式,在一夜之间,就清洗掉了这个盘踞上海百年的毒瘤。
而现在,他就要去见这个,亲手制造了这一切的男人。
一种无力感,再次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即将要被送上餐桌的羔羊,而对岸那座军营,就是屠宰场。
他明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却只能,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渡轮,很快就靠了岸。
车队,驶下渡轮,沿着通往浦东军营的公路,继续前行。
离军营越近,气氛就越是肃杀。
道路两旁,到处都是奉军设立的哨卡和路障。
荷枪实弹的奉军士兵,目光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勇之气,那是卢永详手下那些,只知道抽大烟、逛窑子的老爷兵,永远不可能拥有的。
当卢永详的车队,来到军营大门口时。
“吱——”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车队,被一道由坦克和铁丝网组成的封锁线,给拦了下来。
几十名奉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临大敌地,将整个车队,都包围了起来。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每一辆车。
一个挂着上尉军衔的年轻军官,从工事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酷和倨傲。
王副官赶紧从第一辆车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那名军官面前,陪着笑脸说道:“长官,别误会,自己人!”
“我们是上海警备司令部的!卢司令,要见你们少帅!”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中间那辆,挂着警备司令部牌照的别克轿车。
他本以为,自己报出“卢司令”的名号,对方至少会客气一点。
然而,那名上尉军官,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少帅有令。”
他的声音,像铁块一样,又冷又硬。
“任何人,不得入内。”
“什么?”
王副官愣住了,“长官,你没听清楚吗?是卢司令!卢永详司令!他跟你们少帅,是约好了的!”
“我不管什么司令。”
那上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我的命令是,任何人,不得入内。”
“你!”
王副官被噎得满脸通红。
他好歹也是个挂着上校军衔的副官,在上海地面上,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前呼后拥的?
今天,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如此羞辱?
他刚想发作,轿车的后门,打开了。
卢永详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一脸倨傲的上尉,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奉军士兵,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是张学城,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和善的笑容,亲自走上前去。
“这位长官。”
他对着那名上尉,客气地说道,“我是卢永详。我和你们少帅,约好了见面。还请你,通报一声。”
他已经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足够低了。
他堂堂一个上将总司令,竟然对一个上尉,用上了“请”字。
然而,对方,依旧不为所动。
那名上尉,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道:“少帅的命令是,让你一个人,走进去。”
“什么?!”
这次,不等卢永详说话,王副官先炸了。
“让我们司令一个人进去?你们想干什么?司令的警卫呢?按照规定,司令出行,必须有至少一个排的警卫随行!这是规矩!”
“在这里,我们少帅的话,就是规矩。”
那上尉冷冷地说道,同时,他身后的那些士兵,齐刷刷地,将手里的步枪,举了起来,拉动了枪栓。
“哗啦——”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
那股冰冷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车队。
王副官吓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对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所有人都打成筛子。
卢永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眼前这阵仗,心里,屈辱得想要吐血。
不带警卫,一个人,走进这座龙潭虎穴。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
这是在逼着他,缴械投降!
他知道,只要他今天,一个人,走进了这扇大门。
他卢永详,在上海滩,经营了多年的威信和尊严,就将,彻底荡然无存。
他将成为,整个上海滩的笑柄。
一个,连自己儿子都保不住,只能孤身一人,去向别人摇尾乞怜的,可怜虫。
他的拳头,在身侧,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
走,还是不走?
这是一个,关乎尊严,和性命的抉择。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
军营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一个穿着奉军军装,身材高大,面容冷峻得像冰块一样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