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然是副官张起山。
张起山站在营门内侧。
军装扣到最上面一颗,皮靴踩着碎石地,身后两排卫兵拉开阵势。枪口不乱,刺刀也不晃,整支队伍安静得让人牙酸。
卢永详看见他,喉咙动了动。
这个人他听过。
张学城身边的刀。
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奉军里传出来的说法更邪门,说他打仗时能连着三天三夜不合眼,端着一把毛瑟从阵地这头杀到那头,打完仗还能坐在尸堆边吃一碗热面。
真假不好讲。
但这种人,一旦出现在门口,就说明里面那位少帅已经懒得跟你讲客套。
王副官还想上前。
张起山抬了下手。
不高,动作也不重。
两侧奉军士兵齐刷刷把枪口压低了半寸。
半寸。
正好对着王副官的胸膛。
王副官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他这辈子替卢永详跑过不少场面,进过租界公董局,骂过巡捕房探长,也跟青帮大亨在酒桌上摔过杯子。可今天,他连一句场面话都挤不出来。
他怕自己嘴快。
也怕对方枪快。
卢永详盯着张起山,强撑着问:“张副官,少帅在哪里?”
张起山纠正他:“张参谋。”
这四个字不轻不重。
王副官眼皮一跳。
卢永详脸上的肉抽了下,随即改口:“张参谋,劳烦通报。”
“少帅在里面等你。”
张起山看向他身后的车队,“枪留下,人留下。卢司令一个人进去。”
“这不合规矩。”王副官还是忍不住,“我们司令身份不同,安全——”
张起山看都没看他。
“你说规矩?”
王副官闭嘴。
张起山这才把视线落到他身上:“浦东军营的规矩,写在枪栓上。你要看,我让人拉开给你看。”
说完,他身后有个奉军士兵还真把枪栓拉了一下。
“咔嚓。”
声音不大。
王副官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帮关外兵,说话不绕弯,动手也不绕弯。上海滩那套“大家有事坐下来谈”的门道,在这里连条狗都不如。
卢永详抬手,止住王副官。
他也想发火。
他这一辈子,被人当面堵在门外,还要卸掉警卫,少有。
哪怕在租界,法国领事见了他,也得端杯咖啡,说两句“卢将军辛苦”。
可现在,他不能发作。
儿子还在里面。
那个畜生儿子。
想到这里,卢永详胸口堵得发疼。
他从腰间解下配枪,递给王副官,又摘下军刀。军刀出鞘时,刀身擦过鞘口,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声。
张起山看着,没有催。
卢永详把刀交出去时,手停了停。
这把刀跟了他很多年。
从浙江打到上海,从杂牌团长混到警备司令,很多场酒局,很多次会谈,他都带着这把刀。它不一定拔出来杀人,但它摆在腰上,就是身份,是章程,是脸面。
今天,他把刀解了。
营门外,不少上海警备司令部的兵看在眼里。没人敢开口,可那一双双眼睛,像钉子,一颗颗扎在卢永详背上。
卢永详把军刀塞进王副官怀里。
“等着。”
王副官低声道:“司令,要不……”
“闭嘴。”
卢永详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把王副官后半句话掐没了。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又扯平衣襟。
这身军服,来之前他特意换过。
勋表挂得齐,肩章擦得亮。出门时,他还想着,哪怕去求,也要保住几分体面。现在才明白,体面这东西,一进浦东就被人扒了个干净。
张起山转身。
“走。”
卢永详跟了上去。
营门在他身后关上。
铁门合拢时,那声响把外头的车队隔成另一个世界。
军营里,比外面还冷。
不是天气冷,是人的冷。
沿路全是奉军士兵。有人在擦枪,有人在搬弹药,有人把刚拆下来的青帮招牌丢进火堆里。木牌烧起来,漆皮爆开,发出噼啪声。
卢永详看到一块牌匾。
“天宝堂”。
这是青帮在法租界一处堂口的招牌。他以前还去过那里吃酒,堂主满脸横肉,跪下来敬酒,嘴里喊他“卢大帅”。
现在那块牌子被扔在泥里,半截已经烧黑。
再往前,有几辆卡车停在仓库旁边,车厢里堆着没收来的烟土箱子。奉军军需官拿着账本,一箱一箱清点,旁边站着两个商会的人,腿肚子打颤,拿笔都拿不稳。
“这些东西……”卢永详忍不住开口。
张起山没回头:“少帅说,毒烟害民,全部登记,封存,后续另作处置。”
卢永详心头一紧。
青帮烟土买卖,谁没沾过?
他也沾。
上海滩这口锅,谁伸筷子慢了,汤都喝不上。
张学城这手太狠。不是砸青帮的碗,是把整个灶台掀了。
走到操场边,卢永详脚步停了停。
操场中央竖着几根木桩。
木桩上绑着十几个人,有的穿长衫,有的穿巡捕制服,还有两个穿西装,头发梳得锃亮。
旁边立着牌子。
“贩卖烟土。”
“拐卖妇女。”
“勾结洋人私运军火。”
每块牌子下面都有卷宗,红色封皮,用麻绳挂着。
这不是乱杀。
这是把证据摆在太阳底下杀。
卢永详看得后背发凉。
张学城要是只会开枪,那还好办。疯子可以哄,可以拖,可以找机会反咬一口。
可他还会立案,会造势,会让商会、报馆、码头工人都看见:他杀的不是人,是罪。
这就麻烦了。
非常麻烦。
因为上海滩的百姓,心里其实恨青帮。
恨巡捕房。
恨那些披着长衫吃人肉的买办。
平日没人敢说。可一旦有人把刀递到台面上,许多人会悄悄拍手。
张学城在杀人,也在收人心。
这才是最扎手的地方。
张起山偏头看了他一眼:“卢司令,少帅不喜欢客人迟到。”
卢永详收回视线,继续往前。
指挥部就在前面。
门口站着两名卫兵,见张起山回来,抬手敬礼。
张起山推开门。
里面烟味很淡,茶味很重。
张学城还站在那张上海布防图前。
张学梁坐在一旁,脸色比先前差了很多。他听见门响,抬头看过来。
“少帅。”
张学梁眉头一皱。
他没想到,卢永详一进门就把姿态放到这份上。
张学城把铅笔放到桌上:“卢司令路上还顺?”
卢永详道:“顺。”
“没人为难你?”
这话问得很坏。
张学梁听得都别扭。
外面那道营门,那些枪口,那句“一个人进去”,哪一样不是为难?
卢永详也听懂了。
但他不能戳破。
“奉军军纪严明,盘查也是该做的。”
张学城笑了下。
这笑不暖,倒也不刻薄,只是听着让人不舒服。
“上海的官场,还是卢司令会说话。”
卢永详不接茬。
他往屋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卢小嘉。
这一下,他心里又紧了起来。
“小儿呢?”
张学城没回答,抬手看了张起山一眼。
张起山转身出门。
很快,走廊里传来拖拽声。
还有几声含混不清的哭。
张学梁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卢永详的脖子僵在那里。
那声音他太熟。
从小到大,这个儿子哭过无数次。摔了跤哭,输了牌哭,被戏子甩了也哭。每次一哭,卢永详总要替他把场子找回来。
可今天这哭声不一样。
漏风,破碎,还带着一种人被打到没了胆的虚。
门开了。
两个奉军士兵架着卢小嘉进来。
说是架,不如说是拎。
卢小嘉身上的长衫脏得看不出颜色,脸肿得变了样,嘴角血痂结成黑块,鼻梁旁边有水泡,半边脸皮肉红亮,叫人不忍多看。
卢永详脚下一软。
他强行站住。
这是他儿子。
可又不太像他儿子。
那个平日里油头粉面,香水味比女人还重的卢大公子,没了。
屋里被拖进来的,是个被抽掉骨头的烂货。
卢小嘉原本低着头,一边哼一边哭。
等他被士兵丢到地上,抬眼看见卢永详,整个人突然活了。
那种活,不是劫后余生。
是老毛病犯了。
他爹来了。
天又回到他头顶了。
“爹!”
卢小嘉连滚带爬往卢永详那边扑,嘴里漏着风,字都含糊,“爹!你来了!爹,你可来了!”
他扑到卢永详腿边,抱住他的靴子,哭得肩膀乱颤。
“爹!他们打我!张学城打我!他还拿开水烫我!爹,你看看我这脸,你看啊!”
卢永详的手在袖子里抖。
他想伸手扶儿子。
可屋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张学城也在看。
张学梁也在看。
张起山站在门边,手垂在枪套旁边。
卢永详的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卢小嘉没察觉。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的靠山到了,便把这屋子当成了卢公馆大厅。
他扭过头,指着张学城,声音尖得刺耳。
“姓张的!我爹来了!”
屋里静了一下。
张学梁的脸,刷地变得难看。
他差点开口骂人。
蠢货。
真是蠢货。
都被打成这样了,竟然还敢说这句话。
卢小嘉却越说越来劲。
他从地上撑起来,躲在卢永详腿后,半边脸肿着,眼睛却亮得发疯。
“你刚才不是狂吗?你不是说我爹不值钱吗?现在我爹来了!你再动我一下试试!”
卢永详浑身一震。
“闭嘴。”
这两个字很低。
卢小嘉没听清,或者不想听。
他指着张学城继续骂:“爹!就是他!他把我打成这样!他还说你是张家养的狗!爹,你不能饶了他!你调兵!把浦东军营围了!把他抓起来!我要亲手打断他的腿!”
张学梁闭了闭眼。
完了。
他原本还指望卢永详出面,把事情压下来。
现在卢小嘉这番话,等于把火油往炭盆里倒。
张学城没说话。
他只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
那姿态,叫人难受。
不是不生气。
是懒得生气。
卢永详低头看着自己儿子。
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儿子是他宠出来的。
从小要星星不给月亮,闯了祸就拿银子填,拿官位压,拿人命垫。上海滩都喊他小霸王,他听了还乐,觉得自己卢家的种就该有这份霸气。
现在看来,哪里是霸气。
是蠢气。
蠢得冒烟。
蠢得祖坟都压不住。
卢小嘉还在喊:“爹,你说话啊!你不是上海警备司令吗?你不是说上海滩没人敢欺负我吗?你——”
“啪!”
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声音脆得让人牙根发麻。
卢小嘉被打得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
张学梁也愣了。
他想过卢永详会忍,会求,会跟张学城谈条件,甚至会恼羞成怒。
可他没想过。
卢永详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救儿子,而是抽儿子。
这一巴掌,抽得太狠。
卢小嘉本就烂掉的脸,被打得血水又淌出来。他捂着脸,抬头看卢永详,眼睛里全是茫然。
“爹……”
卢永详喘着粗气,肩膀起伏得厉害。
他抬脚,一脚踹在卢小嘉胸口。
“别叫我爹!”
卢小嘉滚了半圈,撞到桌脚,疼得缩成一团。
“爹,你打我干什么?是他打我,是他——”
“啪!”
卢永详冲上去,又一巴掌。
这一下抽完,他自己都晃了下。
他不是心疼张学城。
他是在自救。
他清楚得很。
今天只要卢小嘉继续撒泼,他卢家不光要丢脸,还要丢命。
张学城正愁没有理由把他按死,卢小嘉还上赶着递刀。
这哪是儿子。
这是孝服精。
专门给亲爹送终的。
“你这个坑爹的玩意儿!”
卢永详破口大骂,嗓子都劈了,“我让你来浦东了?我让你到少帅面前撒野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冲少帅叫板?”
卢小嘉被骂懵了。
“爹,我是你儿子啊……”
“你不是!”
卢永详一步逼过去,抬手指着他,整张脸涨得吓人。
“你他妈不是我儿子!”
卢小嘉呆住。
张学梁也呆住。
张起山站在门口,眉毛都没动一下。
张学城端着茶杯,没喝。
卢永详咬着牙,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我没有你这种野种!”
第27章 野种两个字
“野种”这两个字落在屋里。
比枪声还难听。
卢小嘉跪坐在地上,耳朵嗡嗡响。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难听话。
那些被他打断腿的戏班小生骂过他,黄浦江码头的苦力背地里骂过他,青帮里一些老家伙也看不起他,叫他“卢家的败家皮”。
可这些话,他都不在乎。
因为他爹在。
只要卢永详一句话,那些骂他的人,第二天不是赔礼,就是沉江。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野种”两个字会从卢永详嘴里吐出来,砸到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