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没想过,有一天,“野种”两个字会从卢永详嘴里吐出来,砸到他脸上。
还当着张学城。
当着张学梁。
当着奉军。
这比张学城那几个耳光还狠。
耳光打脸。
这两个字,挖根。
卢小嘉嘴唇抖着:“爹……你说什么?”
卢永详不看他。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撑不住。
毕竟是亲儿子。
从会走路起就在他膝盖上撒尿,七八岁时偷了他的怀表去换糖吃,十五岁第一次嫖完被人讹钱,哭着跑回来。他骂归骂,还是替这小畜生把账平了。
宠了二十多年,宠成现在这个德行。
今天这一刀,割的是卢小嘉,也割他自己。
可是没办法。
张学城就站在对面。
这个年轻人没催,也没威胁,只是端着茶,看他们父子演。
越是这样,卢永详越明白。
张学城在等。
等他自己动手,把卢家的脸撕下来。
如果他撕得不够干净,张学城会亲自撕。
到那时,就不是脸的问题。
是命。
卢永详转过身,对张学城抱拳。
动作不算漂亮。
肩膀还有些抖。
“少帅,犬子……不,卢小嘉冒犯少帅,罪该万死。是我管教无方。”
张学城把茶杯放回桌上。
杯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
“卢司令这话,说得早了。”
卢永详心里一沉。
张学城看着地上的卢小嘉:“刚才他还说,要把我的腿打断。”
卢小嘉听到这话,魂都快散了。
他才从那句“野种”里回过神,又被张学城一句话拖回现实。
现实很疼。
比开水还疼。
他爬到卢永详脚边,伸手拽他的裤腿。
“爹,我错了,我刚才是急糊涂了!你帮我说句话啊!爹,我真错了……”
卢永详一脚把他踢开。
“别碰我!”
踢完这脚,他又转向张学城。
“少帅,他从小被我惯坏了,脑子里没装几两货。冒犯少帅,冒犯奉军,按军法处置,我没有半句怨言。”
张学梁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
“卢司令!”
他这一声,带着急。
卢永详看向他。
张学梁往前一步:“卢小嘉有错,教训也受了。你是他父亲,怎能说出这种话?他再不成器,也是你的儿子。”
卢永详眼角抽了下。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张学梁这种“讲道理”。
道理好听。
也误事。
他很想问一句:二少帅,你要是这么能救人,刚才怎么没把他救出去?
可他不敢。
张学梁毕竟姓张。
张学城的弟弟,怎么骂都是张家的事,外人插嘴,脖子未必够硬。
卢永详压着火,道:“二少帅说得是。可卢某家门不幸,养出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他今日冲撞大少帅,冲撞奉军,已经不是父子私情能遮掩的。”
张学梁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凉。
来之前,他把卢永详当救星。
他以为这位上海警备司令一到,事情至少会变得复杂起来。
可眼下,卢永详比他想得更会跪。
跪得不难看,跪得有章法。
先骂儿子,再切割身份,把“卢家公子”变成“卢小嘉这个犯人”。
甚至连“按军法处置”都说出口了。
张学梁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把这些军阀看轻了。
他们不是没骨头。
他们的骨头藏得很深。
需要硬的时候可以硬,需要软的时候,也能软成面条。
张学城看了张学梁一眼。
那一眼很短。
张学梁心里堵得更厉害。
他读过书,见过国外的制度,也相信这个国家不能永远靠枪杆子和耳光运转。
可今天,浦东军营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堵墙撞过来。
这里没有他想要的秩序。
只有胜负。
张学城收回视线,对卢永详道:“卢司令,不必在我面前演父子反目。你疼不疼他,我不关心。”
卢永详喉咙发干。
“少帅明鉴,卢某没有演。”
“有没有演,不重要。”
张学城拿起桌上的卷宗,丢到卢永详脚边。
卷宗散开,几张照片滑出来。
有百乐门门口的,有霞飞路堂口的,还有码头仓库里被挖出来的烟土箱。
张学城指了指照片。
“你儿子今天敢来浦东闹,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这些年,上海滩上有太多人给他撑腰。”
卢永详没吭声。
“青帮给他撑,巡捕房给他撑,警备司令部给他撑。最后,是你这个爹给他撑。”
张学城顿了顿,“撑着撑着,他就以为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头上。”
卢小嘉缩在地上,不敢说话了。
张学城继续道:“所以我今天叫你来,不只是看儿子。”
卢永详心头发紧。
他等这句话很久了。
刀终于落下来。
“少帅请讲。”
张学城没有立刻讲条件,而是转身走到地图前。
上海布防图上,红蓝线交错。吴淞口、闸北、南市、法租界、公共租界,每个要点都被圈过。卢永详看了一眼,便明白,奉军对上海的掌握,远比他想得细。
不只是军营。
也不只是街面。
他们连仓库、码头、巡捕房驻点、青帮香堂都摸清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早有准备。
张学城拿铅笔点在地图上。
“上海警备司令部,账册、军械库、警备队名册,今晚送到浦东。”
卢永详低头:“是。”
张学梁猛然抬头。
“大哥!”
张学城没理他。
“法租界那边,你去交涉。告诉法国人,奉军清剿烟毒和乱党,不接受抗议。谁再包庇青帮,谁就是共犯。”
卢永详嘴里发苦:“少帅,法国领事那边……”
张学城转头看他。
卢永详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我去办。”
张学城接着说:“商会那边,你出面安抚。明早之前,我要看到各大商会联名声明,支持奉军整顿上海治安。”
卢永详额头冒汗。
这几条,每一条都扎在他的命门上。
交账册,是交底。
交军械库,是交刀。
去压法国人,是断后路。
让商会发声明,是给张学城披合法外衣。
这不是喝茶。
这是交城。
张学梁忍不住了。
“大哥,你这是逼他交出上海!”
张学城转头:“你现在才看出来?”
张学梁被噎住。
张学城走到他面前:“我从进上海开始,就没打算跟卢永详平分这里。上海不是茶楼,不是戏院,不是你们几个公子哥喝酒讲和的地方。”
他抬手点了点地图。
“这里是钱袋子,是枪械进口口岸,是东瀛、英法、美利坚都伸手的地方。谁控制上海,谁就能养兵,买炮,打下一场仗。”
张学梁压着火:“可你不能用这种方式!”
“那用什么方式?”张学城问,“写信?请客?在报纸上发表一篇慷慨激昂的文章?”
屋里没人笑。
可这话里的讥讽,扎得张学梁脸上发热。
张学城指向地上的卢小嘉。
“他就是上海旧规矩养出来的东西。抽烟土,玩女人,仗势欺人,出了事喊爹。你跟这种人讲法度,他会回你一句:我爹是谁。”
卢小嘉低着头,不敢动。
张学城又看向卢永详。
“卢司令,我说得对吗?”
卢永详咬牙:“少帅说得对。”
这三个字,难听。
比耳光还难听。
张学梁胸口堵着,话到嘴边,却找不到出口。
张学城看着卢永详:“我给你一条路。”
卢永详抬头。
“从今天起,上海警备司令部配合奉军整顿治安。青帮余孽,烟土仓库,私运军火,一律交出来。你听话,你还是卢司令。你不听话,我换人。”
换人。
这两个字轻飘飘。
可卢永详听得耳根发麻。
他清楚,张学城真能换。
上海滩上等着上位的人,多得能从外滩排到南市。只要奉军的枪还架着,今天姓卢,明天就能姓王,后天姓赵。
官帽子从来不长在脑袋上。
长在枪口下。
卢永详躬身。
“卢某愿听少帅调遣。”
张学梁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腾。
刚才他还把卢永详当救星。
现在救星跪得比谁都快。
卢小嘉也听见了。
他不敢相信。
他爹竟然认了。
那个在上海滩说一不二的卢永详,那个一句话能让巡捕房放人、能让青帮堂主跪酒的卢永详,竟然在张学城面前低头了。
他的天,塌得很安静。
不声不响。
连灰都没扬起来。
卢小嘉哆嗦着爬起来,哭着喊:“爹,你不能这样啊!他把我打成这样,你还帮他?我是你亲儿子啊!我是卢家独苗啊!”
卢永详闭了闭眼。
他不想再听。
可卢小嘉还在作死。
“爹!你怕他干什么?咱们有兵!孙叔叔也在上海!还有浙江!还有——”
“啪!”
卢永详转身,一巴掌抽过去。
卢小嘉摔回地上。
“还敢提兵?”
卢永详被气得脑门发胀,“你还嫌你爹死得不够快?”
卢小嘉捂着脸,哭声卡在喉咙里。
卢永详指着他骂:“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老子那点兵,能跟奉军的坦克拼?你以为上海滩那些吃饭不认账的货,会为了你卢大公子掉一滴血?”
他越骂越狠。
也是骂给张学城听。
“你平日里横,是因为别人看在我的面子上让着你。可你这双狗眼偏偏不认人,连少帅都敢冲撞!今天少帅没毙了你,是你祖上坟头还剩点青烟!”
卢小嘉哭得发不出整句。
“爹……”
“别叫我爹!”
卢永详上前一步,声音嘶哑。
“我刚才说过了,我没有你这种儿子。”
张学梁站在旁边,身体发僵。
卢永详的每一句话,都让他难受。
不是为卢小嘉。
卢小嘉确实该打。
可一个父亲,为了活命,当众把亲儿子踩进泥里。这种场面,比战场上死人还让他难忍。
张学城却看得很稳。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卢永详自己下手,胜过奉军打一百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