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上海滩所有人都会传。
卢大公子在浦东军营被打,卢永详进门不敢救,反手抽得更狠,还当众骂他是野种。
这故事难听。
也好用。
上海滩最吃这一套。
有人会笑,有人会怕,有人会在夜里偷偷换门庭。
卢永详也明白。
他亲手把自己的脸丢在了这里。
可丢脸,总比丢命好。
他跪不下去。
至少还没跪。
这是最后一点可怜的遮羞布。
张学城看了看怀表。
“卢司令,你还有二十分钟回去办事。”
卢永详点头:“我明白。”
卢小嘉闻言,连滚带爬拽住他的裤脚。
“爹,你不能走!你带我走!爹,我疼,我真的疼……”
卢永详脚步停住。
屋里许多视线落到他背上。
这一停,很短。
短到张学梁刚生出一点念头,以为卢永详终究还会救儿子。
可下一刻,卢永详弯下腰。
他伸手抓住卢小嘉的头发,逼他抬起脸。
那张脸烂得不成样。
卢永详看着,看得眼眶发红。
可他说出口的话,仍旧狠。
“你给我听清楚。”
卢小嘉哆嗦着:“爹……”
“少帅让你活,你就活。少帅让你死,你就死。”
卢小嘉整个人软下去。
卢永详松开手,把他甩到地上。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卢永详的儿子。”
屋里安静得让人坐立难安。
卢小嘉趴在地上,像被人抽走了气。
他不喊了。
也不哭了。
那种哭哭啼啼的劲头没了,只剩嘴里漏风的喘。
张学梁看着他,心里堵得很。
他并不同情卢小嘉的所作所为。
这个人平日欺男霸女,吃喝嫖赌,坏事做得多,挨打不冤。
可事情走到这一步,又让人难以痛快。
张学梁曾经以为,坏人受罚,就该是堂堂正正的审判。罪名摆出来,证据摆出来,判词落下,枪声响起。干净,明白,留给后来人一个规矩。
可浦东军营里的规矩,残酷得很。
一个人犯错,先打碎他的身体,再打碎他的靠山,最后逼他的父亲亲手斩断血缘。
这是胜利。
也是恐怖。
张学梁看向张学城。
他忽然有个念头。
大哥不是不懂法律,也不是不懂程序。
他只是嫌慢。
嫌慢,就用刀。
这才可怕。
卢永详松开卢小嘉后,退后两步,对张学城拱手。
“少帅,卢某这就回去。”
张学城没应。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推到桌边。
“签了。”
卢永详走过去。
纸上内容不长。
第一条,上海警备司令部即日起接受奉军临时节制,协助清剿青帮、烟土、私械。
第二条,警备司令部下辖各部,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所有调防须报奉军浦东指挥部核准。
第三条,卢永详亲自负责同租界方面交涉,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奉军行动。
第四条,卢小嘉冲撞奉军统帅,扰乱军务,暂押浦东军营,听候发落。
最后一条最短。
却最要命。
卢小嘉看到“暂押”两个字,爬起来喊:“爹!爹你不能签!签了我就回不去了!”
卢永详没回头。
张学梁上前:“大哥,人已经教训过了,为何还要扣着?”
张学城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因为他还有用。”
“他不是物件!”
“在政治里,人常常还不如物件。”张学城停笔,转头看向张学梁,“至少物件不会乱说话,不会仗着有个爹就跑来送死。”
张学梁咬牙:“你把人扣下,就是拿他当人质。”
“对。”
张学城答得很干脆。
张学梁一怔。
他没料到大哥连掩饰都懒得做。
张学城看向卢永详:“卢司令介意吗?”
卢永详握着笔,手背上的青筋鼓起。
他说不介意,那是假话。
可他说介意,又能怎样?
外头是奉军。
桌上是协议。
地上是儿子。
他把笔尖压到纸上。
墨水洇开一点。
这一笔落下去,卢家在上海滩的半壁脸面,就算交给张学城了。
张学梁盯着那支笔。
他想阻止。
可他发现,自己连阻止的立场都不稳。
卢小嘉是自己带来的。
这桩祸,有他一份。
若不是他心里憋着火,想找大哥理论,也不会把卢小嘉带到浦东军营。卢小嘉蠢归蠢,可他这杆枪,是自己默许带进来的。
张学梁喉咙发苦。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比卢小嘉聪明多少。
只是他出身张家,没人敢把“蠢”字甩到他脸上。
卢永详签完字,把笔放下。
“少帅,还有吩咐吗?”
张学城拿过协议,看了一遍。
“字不错。”
卢永详没笑。
他也笑不出来。
张学城把协议递给张起山。
“收好。抄两份,一份送商会,一份送报馆。”
卢永详头皮一麻。
“少帅,送报馆?”
张学城看着他:“卢司令既然支持奉军整顿上海,总要让全上海百姓看见。”
卢永详嘴里发干:“这……会不会太急?”
“上海滩消息传得比鼠疫还快。你以为今天这事瞒得住?”
张学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操场上,奉军士兵正在集合,远处还有记者模样的人被拦在铁丝网外,伸着脖子往里看。
卢永详顺着看了一眼,脑袋嗡地一下。
记者。
他最讨厌的记者。
上海滩的报纸,比青帮刀子还损。今天晚上,铅字一排,明天早上满城茶楼都会念。
“卢司令深明大义,配合奉军肃清烟毒。”
听起来好听。
可懂行的人都懂。
这叫降了。
卢永详活了半辈子,第一次明白,文字杀人不见血。
张学城放下窗帘:“放心,标题我替你想好了。”
张起山在旁边补了一句:“《卢司令痛斥逆子,奉军铁腕整顿上海》。短,顺口。”
屋里的气氛怪了一下。
连张学梁都没想到张起山还能说这种话。
卢永详嘴唇动了动。
他很想说,张参谋,你不像个军人,倒像报馆里那个缺德主笔。
但他没敢。
张学城点头:“不错。再加一句,父子大义灭亲,军民同心除害。”
张起山认真记下。
“是。”
卢永详听得胸口发堵。
好嘛。
脸都丢了,还要替奉军唱戏。
不光唱,还得站在台上敲锣。
卢小嘉在地上哭喊:“爹,你别签!你别把我留这儿!爹,他们会打死我的!”
卢永详转身。
他看了卢小嘉最后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恨,疼,怨,还有说不清的疲惫。
可到最后,什么都压下去了。
他抬手,又是一巴掌。
“闭嘴!”
卢小嘉被打得歪到一边。
卢永详指着他,破口骂道:“你还嫌不够丢人?老子一辈子攒下来的脸,全叫你今天败光了!”
卢小嘉捂着脸,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爹,我疼……”
“疼就记着!”
卢永详骂得嗓子发哑,“记着今天是谁让你疼的!不是少帅,是你自己这张破嘴!记着以后见了比你横的人,把脖子缩回去,别拿你爹的名头到处撒尿!”
这话太粗。
粗得不像一个警备司令说的。
但也正因为粗,才像真话。
张起山站在门口,差点没绷住。
张学城扫了他一眼。
张起山立马把脸板回去。
卢小嘉已经崩了。
他最依赖的父亲,不但没救他,还一巴掌接一巴掌,把他最后那点骄横抽得稀碎。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回真的没人保。
什么上海小霸王,什么卢家大公子,全是纸糊的招牌。碰到奉军的枪口,风一吹就烂。
张学梁低声道:“卢司令,你真要把他留在这里?”
卢永详没有回答。
他不敢看张学梁。
张学梁这位二少帅,今日也是被教训的人。不同的是,张学梁身后站着张家,没人敢把他拖出去烫脸。
卢小嘉没有这份命。
卢永详只对张学城说:“少帅,小儿……卢小嘉留在这里,还请少帅留他一命。”
张学城道:“看你办事。”
四个字。
比任何保证都现实。
卢永详点头。
他转身要走。
卢小嘉突然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得不成样。
“爹!你不能走!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惹事了!爹,你带我回家吧!我不去百乐门了,我不抽烟土了,我不玩女人了!爹,我听话,我以后都听话!”
这番话,要是换在卢公馆里说,卢永详八成会心软。
可这里不是卢公馆。
这里是浦东军营。
张学城坐在桌后。
奉军的枪在门外。
上海的天,已经换了半边。
卢永详低头,看着抱住自己靴子的儿子。
他忽然想起卢小嘉五岁那年,也是这样抱着他的腿,哭着要买一只会叫的洋铁公鸡。那东西贵得离谱,他还是买了。卢小嘉抱着公鸡满院子跑,摔了一跤,把额头磕破。他心疼得骂了半个府的人。
往事这东西,平时不来。
真要来,专挑人最难受的时候。
卢永详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抬脚,把卢小嘉踹开。
“滚开。”
卢小嘉摔倒,整个人愣在那里。
卢永详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裤脚。
他抬头,对张学城道:“少帅,我回去办事。”
张学城点头:“张起山,送卢司令。”
“是。”
张起山拉开门。
卢永详朝门口走。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腿不听使唤。
卢小嘉在身后爬着追:“爹!爹!你别不要我!爹!”
卢永详没有回头。
张学梁听着那声音,心口像塞了块湿布,堵得发闷。
他忽然开口:“卢司令。”
卢永详停下。
张学梁说:“今日之事,我也有错。若不是我带他来——”
“二少帅。”
卢永详打断他。
他没有转身。
“您姓张。”
只这三个字。
张学梁说不出话了。
是啊。
他姓张。
所以他可以愤怒,可以质问,可以犯错之后还站在这里说一句“我也有错”。
卢小嘉不行。
卢永详也不行。
姓氏有时候比道理硬。
这话扎得张学梁胸口发冷。
卢永详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卢小嘉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爹!”
卢永详脚步停了一下。
卢小嘉哭得声音都变了:“我真是你儿子啊!”
这句话,让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卢永详背对着他,肩膀僵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
张学梁以为他回心转意了。
哪怕只说一句软话。
哪怕只看卢小嘉一眼。
可卢永详回身后,走到卢小嘉面前,抬手,狠狠抽下去。
“啪!”
这一巴掌抽得极重。
卢小嘉整个人被打翻在地,血沫溅在地板上。
卢永详弯腰,盯着他,额角青筋乱跳。
“你他妈不是我儿子!”
卢小嘉捂着脸,整个人傻了。
卢永详又骂,字字破音。
“我没有你这种野种!”
门外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地图吹得哗哗作响。
张学梁站在原地,彻底说不出话。
他原以为卢永详来了,卢小嘉便盼到了救星。
可眼前这一幕,把他那点天真砸得粉碎。
救星没来。
来的,是另一个举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