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里,卢永详走了。
那个在上海滩跺一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男人,走的时候,背是佝偻的。
他没有回头再看地上的儿子一眼,仿佛那不是他的骨血,只是一个必须被丢弃的累赘。
门被张起山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屋子里,只剩下卢小嘉那压抑到变了调的,绝望的哭声。
他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的救星来了,又走了。
来的时候,他以为天亮了。
走的时候,他才发现,天,塌得更彻底了。
他的爹,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他是野种,亲手把他留在了这个比地狱还可怕的地方。
这个认知,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疼。
张学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很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他看着地上的卢小嘉,又看看自己的大哥张学城,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一个父亲,怎么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这么重的手?说出那么绝情的话?
就为了活命?就为了保住那个警备司令的位子?
这还是人吗?
“大哥……”张学梁的声音很干,很涩,“你这么做,跟那些吃人的野兽,有什么区别?”
他终于还是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他觉得,大哥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政治和军事的范畴。
这是在践踏人性。
张学城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走到卢小嘉面前,蹲了下来。
卢小嘉看到那双擦得锃亮的军靴停在自己眼前,吓得哭声都停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更厉害了。
“抬起头来。”张学城的声音很平淡。
卢小嘉不敢。
他把头埋得更深,恨不得能钻到地缝里去。
张起山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他的头发。
“别碰他。”张学城抬了下手。
张起山停住,退了回去。
张学城看着地上那个抖成一团的废物,忽然笑了。
“卢小嘉。”
他叫了他的名字。
“我问你,你爹刚才打你,骂你,说你是野种。你恨他吗?”
卢小嘉没说话,只是抖。
“说实话。”张学城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说实话,我就让你少吃点苦头。”
这句话,像是魔咒。
卢小嘉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那张已经看不出人样的脸上,一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泪水。
但在这血丝和泪水之下,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怨毒。
他看着张学城,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恨。”
这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味道。
他怎么能不恨?
他爹打他,比张学城打得还狠。
他爹骂他,比这世上所有骂他的话加起来,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他爹,亲手把他推进了火坑。
张学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站起身,走回到张学梁面前。
“你听到了吗?”他看着自己的弟弟,“他恨他爹。”
张学梁皱着眉:“这能说明什么?你把他逼到了绝路,把他爹也逼到了绝路,父子反目,人性沦丧,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不。”张学城摇了摇头,“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这是必然的结果。”
他指着地上的卢小嘉,对张学梁说:“你觉得,卢永详不爱他这个儿子吗?”
“他爱。他把他宠上了天,宠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宠得他敢跑到我的军营里来撒野。”
“那你觉得,他今天打他,骂他,是真的不认他这个儿子了吗?”
张学梁愣住了。
“他不是不认,他是在救他。”张学城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知道,他今天如果不把卢小嘉打得像条狗,不把他骂得一文不值,不亲手把他和我划清界限。那么,等他走出这个门,卢小嘉,就活不成了。”
“他那几巴掌,不是打给卢小嘉看的,是打给我看的。”
“他那几句‘野种’,不是骂给卢小嘉听的,是骂给我听的。”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这个儿子,他不要了,他把他当成一个罪人,交给了我。任我处置。只求我,看在他这么‘识相’的份上,能留这废物一条命。”
张学-城-的这番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张学梁的心上。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大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之前只看到了卢永详的卑躬屈膝,只看到了一个父亲的绝情和残忍。
他却没看透,这残忍的背后,隐藏着的那份,同样绝望的父爱。
“汉卿,你把这个世界,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张学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你以为,对错,黑白,是写在书本上的条条框框。你以为,公理,道义,是挂在嘴边的口号。”
“可是在这个世道,活下去,才是唯一的道理。”
“卢永详他懂。所以,他今天能站着从这里走出去。而你,如果还抱着你那套天真的想法,早晚有一天,会死得很难看。”
“你的天真,不但会害死你自己,还会害死你身边所有的人。”
张学城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得张学梁体无完肤。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
卢永详用他认为最有效的方式,暂时保住了自己和儿子的命。
而他张学梁,除了在这里愤怒,质问,除了把事情搞得更糟,什么都做不了。
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席卷了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大哥,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那些东西,产生了动摇。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难道,在这个乱世里,想要救国,想要做事,就必须先变成一个,像大哥这样的,不择手段的魔鬼吗?
“把他带下去。”张学-城-对张起山挥了挥手,“找个医生给他看看脸,别真烂了。另外,给他换身干净衣服,弄点吃的。别饿死了。”
“是。”张起山走过去,拎起已经彻底没了精神的卢小嘉,像拖个麻袋一样,把他拖了出去。
指挥室里,又只剩下了兄弟两人。
“大哥……”张学梁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这压抑的气氛。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张学城忽然问。
张学梁沉默了。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我自己。”张学城走到地图前,背对着他,“上海,是国家的钱袋子。以前,这个钱袋子,捏在洋人手里,捏在青帮手里,捏在卢永详这些只顾自己捞钱的军阀手里。”
“他们用从中国人民身上搜刮来的钱,去买洋人的鸦片,买洋人的军火。然后用这些鸦片,继续毒害我们的人民。用这些军火,来打我们自己的同胞。”
“这个钱袋子,必须拿回来。拿到我们自己手里。”
“我要用上海的钱,去东北,办工厂,开矿山,造我们自己的枪,造我们自己的炮,造我们自己的飞机!”
“我要让奉军,成为一支,能把东瀛人挡在国门之外的铁军!”
“我要让全中国的钱,都用来建我们自己的国家!而不是拿去给洋人,给那些豺狼,当保护费!”
张学-城-的声音,越说越高,越说越激动。
那是一种,张学梁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激情。
那不是一个军阀,在谈论自己的地盘和利益。
那是一个,有着巨大野心和抱负的男人,在描绘他的蓝图。
张学梁被这番话,深深地触动了。
他一直以为,大哥变了,变成了一个只信奉暴力的暴君。
可现在,他才发现,大哥的心里,原来还装着这些。
这些,也曾经是他们兄弟俩,在书房里,彻夜长谈的梦想啊。
“可是……可是……”张学梁还是觉得,方式有问题,“可是,我们可以用更温和的手段,我们可以……”
“温和?”张学城打断了他,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你跟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讲温和?”
“汉卿,你记住。对付流氓,你就要比他更流氓。对付豺狼,你就要比他更凶狠。”
“在这个世界上,拳头,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跟你动刀子。你跟他动刀子,他就喊他爹了。”
“就像今天这个卢小嘉一样。”
张学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大哥说得不对,但又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思想的死胡同。
他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被彻底地,颠覆了。
就在这时,一个卫兵,敲门走了进来。
“报告少帅!”
“说。”
“奉天来电。郭松龄,郭军团长,已经坐上了南下的火车,预计后天,抵达上海。”
听到“郭松龄”这三个字,张学梁的眼睛,猛地一亮。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郭松龄。
郭茂宸。
听到这个名字,张学梁那颗几乎要沉到谷底的心,猛地向上浮了一下。
他一下子就精神了。
茂宸哥要来了!
在整个奉军,乃至整个北方军界,郭松龄都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是奉军里,为数不多的,正经陆军大学毕业的高材生。
他治军严谨,思想开明,是奉军内部,“士官派”的领袖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曾经是张学梁的老师。
在张学梁的少年时代,郭松龄对他影响巨大。
是郭松龄,教他兵法,教他韬略,也是郭松龄,最早在他的心里,种下了“军人要以救国为己任”的种子。
在张学梁看来,郭松龄和他大哥张学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军人。
大哥是天生的枭雄,信奉的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而郭松龄,则更像一个儒将。他同样有野心,有抱负,但他更看重规则,更讲究策略,更懂得,什么是政治。
他不止一次地跟张学梁说过,未来的战争,不是土匪式的打打杀杀,而是国家综合实力的比拼,是政治、经济、外交的全方位对抗。
一个优秀的将领,不仅要会打仗,更要会治国。
这些观点,和张学梁在国外学到的那些东西,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