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观点,和张学梁在国外学到的那些东西,不谋而合。
所以,在张学梁的心里,郭松龄,才是真正能带领奉军,带领国家,走向富强的统帅。
他才是那个,能和自己,在思想上,产生共鸣的人。
而自己的大哥,虽然同样强大,但已经走上了一条,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的,邪路。
现在,茂宸哥要来了!
张学梁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可以商量,甚至,可以搬来,制衡一下自己大哥的人。
茂宸哥在奉军中的威望极高,很多老将都服他。
就连爹张作霖,都对他另眼相看,委以重任。
大哥就算再狂,再霸道,对茂宸哥,总要给几分面子吧?
只要茂宸哥来了,看到上海现在这个样子,看到大哥这些倒行逆施的举动,他一定会站出来,劝阻大哥的!
他一定会告诉大哥,治理上海,不能光靠杀人。
与洋人打交道,不能光靠耍赖。
奉军想要在关内立足,必须遵守最基本的规则和信义!
想到这里,张学梁的心,又热了起来。
他看向张学城,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大哥,茂宸哥要来了!”
张学城正在看那份电报,听到张学梁的话,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反应,平淡得就像是,听说一个不相干的人要来一样。
张学梁有点沉不住气了。
“大哥,茂宸哥来了,你总得听听他的意见吧?”他试探着问道,“他在奉天,主管军事教育和部队整训,对军队建设,比我们都有经验。而且,他对南方的情况,也很了解。”
“你想说什么?”张学城放下电报,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说……”张学梁鼓起勇气,说道,“我想说,上海的事情,是不是可以等茂宸哥来了之后,再从长计议?你现在这些做法,太激进了,到处树敌,把局面搞得太僵了。茂宸哥处事稳重,他来了,可以帮你跟各方面周旋,把关系缓和下来。”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建议。
郭松龄,就是最好的润滑剂和调停人。
然而,张学城听完他的话,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张学梁感到很不舒服的,嘲弄。
“从长计议?”张学城反问,“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做的事情,都是错的?需要他郭松龄来了,帮我纠正?”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学梁赶紧解释,“我只是觉得,多一个人商量,总比你一个人独断专行要好!茂宸哥是自己人,他是真心为奉军好,为我们张家好!”
“自己人?”张学-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张学梁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汉卿,我问你,你觉得,这奉军,是谁的?”
张学梁被问得一愣。
“当然……当然是爹的,是咱们张家的。”他下意识地回答。
“对,是咱们张家的。”张学城点了点头,“那郭松龄,他姓什么?”
张学梁的脸色,微微一变。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茂宸哥对我们张家,忠心耿耿,你不能这么怀疑他!”
“忠心耿耿?”张学城冷笑一声,“汉卿,你还是太嫩了。”
“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爹,除了我,除了你口袋里的钱,没有任何东西,是值得你百分之百相信的。”
“尤其是,一个手握重兵,威望极高,还有自己一套想法的,外人。”
张学城的话,说得很难听,很刺耳。
张学梁气得脸都白了。
“你……你不可理喻!茂宸哥不是外人!他是我老师!他看着我们长大的!他要是想反,早就有机会反了,何必等到今天!”
他觉得自己的大哥,已经偏执到了一个,无可救药的地步。
他不但不信任外面的那些军阀,现在,连奉军内部的肱股之臣,都开始怀疑了。
“他以前不反,是因为时机不到。”张学城淡淡地说道,“以前,奉军在关外,他就算反了,也翻不起太大的浪。爹在奉天,根基稳固,他动不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张学城转过身,指着地图上的上海。
“现在,我们进了关,拿下了上海。奉军的势力,遍布大半个中国。所有人的野心,都会跟着膨胀起来。”
“郭松龄,他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有野心的人。他那一套,什么整军经武,什么富国强兵,说得好听。但骨子里,他是想用他自己的方式,来改造奉军,甚至是,改造这个国家。”
“他的那一套,跟你,很像。”张学城回头,看了张学梁一眼,“你们都喜欢讲大道理,都喜欢谈理想,都觉得,可以用一种更文明,更体面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但是,你们都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
“权力。”
“当他的那套想法,和我们张家的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当他觉得,我们张家,成了他实现自己抱负的绊脚石的时候。你猜,他会怎么选?”
张学-城-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张学梁的身上。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无言以对。
因为他知道,大哥说的,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郭松龄确实有自己的政治抱负,也确实对大哥的父亲,张作霖的一些土匪做法,颇有微词。
这些,郭松龄在私下里,都跟他聊过。
但他一直以为,这只是正常的,政见不同。
他从没想过,这会演变成,背叛和反目。
“不……不会的……”张学梁的声音,有些发虚,“茂宸哥他,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很快就知道了。”张学城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份,卢永详刚刚签下的协议,看了一眼。
“他这次来上海,名为视察,实为夺权。”张学-城-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爹让他来,是想让他来分我的权,制衡我。怕我在上海,一家独大,尾大不掉。”
“而他自己,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把奉军在南方的部队,抓到他自己手里。”
“他来了,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否定我在这里做的一切。他会告诉你,我杀青帮,是错的。我赖东瀛人的账,是错的。我逼降卢永详,也是错的。”
“他会摆出一副,收拾烂摊子的姿态。他会去跟洋人道歉,会去安抚南方的军阀,会把你我搞出来的这个烂摊子,重新‘理顺’。”
“然后,他会以一个‘和平使者’,一个‘顾全大局’的功臣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接管这里的一切。”
“到那个时候,你,我,都会被他,客客气气地,请回奉天。”
“而他郭松龄,就会成为,奉军在南方的,新的王。”
张学城说完,将那份协议,扔在了桌上。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张学梁,一字一句地问道:“汉卿,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张学梁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是被一辆坦克,来来回回地,碾了十几遍。
大哥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茂宸哥,真的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来上海的吗?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那个在他心中,如同兄长,如同导师一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一个,野心勃勃的阴谋家?
“不!你胡说!”张学梁激动地吼道,“你这是在污蔑!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茂宸哥他绝不会这么做!”
“是不是胡说,等他来了,你就知道了。”张学-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你等着看吧。”
“他会让你,比今天,更失望。”
两天后。
上海北站。
火车站内外,戒备森严。
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奉军士兵,将整个车站,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进出站的旅客,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
月台上,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张学梁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服,站在月台的最前面,神情有些焦躁,又有些期待。
他时不时地,抬起手腕,看一看表,又伸长了脖子,望向铁路的尽头。
自从那天和大哥在指挥部里,大吵一架之后,这两天,他过得浑浑噩噩。
大哥说的那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敬佩的茂宸哥,会是一个阴谋家。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大哥的分析,听上去,似乎……滴水不漏。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矛盾和痛苦。
他迫切地,需要见到郭松龄。
他要亲口问一问他,他这次来上海,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要亲眼看一看,他到底,是不是像大哥说的那样,是一个野心家。
他宁愿相信,是大哥疯了,是他变得多疑、偏执,也不愿意相信,是自己,看错了人。
在他身后不远处,张起山像一根木桩一样,面无表情地站着。
他今天,是奉了张学城的命令,陪同张学梁,一起来迎接郭松龄的。
用张学城的话说,是“保护二少帅的安全”。
但张学梁心里清楚,他就是大哥派来,监视自己的。
对此,他感到很愤怒,也很无奈。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大哥软禁起来的囚犯。
“呜——”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
一列铁甲列车,冒着滚滚的白烟,缓缓地,驶进了车站。
张学梁的精神,为之一振。
来了!
茂宸哥来了!
列车,在月台边,稳稳地停下。
车门打开。
最先下来的,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
这些卫兵,和驻守在上海的奉军士兵,穿着一样的军装,但精神面貌,却截然不同。
他们一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身上的装备,也更加精良。
一看,就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他们下车后,迅速在车门两侧,拉开了一道警戒线。
然后,一个身穿深色中山装,脚蹬长筒马靴,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戴帽子,一头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深邃而又明亮,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儒雅,和军人特有的坚毅。
他,就是郭松龄。
“茂宸哥!”
张学梁看到他,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汉卿!”
郭松龄看到张学梁,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温和,很亲切,像春风一样,瞬间就吹散了张学梁心头,这两天积压的,所有阴霾。
“你小子,黑了,也瘦了。”郭松龄走上前,拍了拍张学梁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
那眼神,就像一个久别重逢的兄长,在看自己的亲弟弟。
“茂宸哥,你可算来了!”张学梁的眼圈,有点发红。
这两天,他受的委屈,和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现在,见到了郭松龄,他感觉自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所有的委屈,都涌上了心头。
“怎么了?受委屈了?”郭松龄看出了他情绪的波动,眉头微皱,关切地问道。
“我……”张学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士兵,又把话咽了回去。
“回去再说,回去再说。”他拉着郭松龄的手,说道。
郭松龄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张学梁,落在了他身后的张起山身上。
“这位是?”
“他叫张起山,是我大哥的参谋。”张学梁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快。
张起山走上前,对着郭松龄,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郭军团长,一路辛苦。少帅在浦东军营,设宴为您接风。”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一丝感情。
郭松龄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的光芒。
张起山的名字,他听说过。
奉军内部,都说他是张学城,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一把最锋利的刀。
杀人不见血,认主不认亲。
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光是站在那里,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杀气,就足以让一般人,不敢直视。
“学城呢?他怎么没来?”郭松龄开口问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这个问题,却透着一股子,兴师问罪的味道。
他郭松龄,好歹也是奉军的军团长,是张学城的长辈和上级。
他大老远地,从奉天赶到上海,张学城这个地主,竟然不亲自来迎接,只派了一个参谋过来。
这在官场上,是极大的失礼。
张起山面不改色地回答:“少帅军务繁忙,正在处理上海防务交接事宜,实在抽不开身。特命我,代他向您致歉。”
“军务繁忙?”郭松龄冷笑一声,“我倒想听听,他一个卫队团长,在上海,能有什么,比迎接我这个军团长,更重要的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