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说得很重。
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张学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想到，这还没见面呢，火药味，就已经这么浓了。
他刚想开口，打个圆场。
张起山却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少帅说，上海的军务，就是最大的军务。他拿下上海，是为了给郭军团长您，开疆拓土。现在，他正在帮您，把家里打扫干净，好让您，住得舒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抬举郭松龄，说张学城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但实际上，却是在告诉郭松龄，上海，是我张学城打下来的。
我让你来，你才能来。
我给你，你才能要。
郭松龄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张起山，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他没想到，张学城手底下，竟然有这么一个，能言善辩，而且，胆子还这么大的人。
“好，很好。”郭松龄点了点头，“我倒是很想看看，他把我的‘家’，打扫成什么样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张起山，拉着张学梁，就朝着车队的方向走去。
“汉卿，上我的车，我们路上说。”
“好。”张学梁赶紧跟上。
他现在，有一肚子的话，想跟郭松龄说。
张起山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对着旁边的一个卫兵，低声吩咐了一句。
“跟上去。”
“是。”
……
在前往浦东军营的路上。
郭松龄和张学梁，坐在专车的后排。
车窗外，是繁华，而又混乱的上海街景。
但车内的气氛，却异常凝重。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郭松龄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问道。
张学梁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把这两天，在上海发生的所有事情，一股脑地，全都跟郭松龄说了。
从大哥血洗百乐门，屠杀青帮。
到赖掉东瀛人的三亿日元借款。
再到，用最粗暴的手段，逼降卢永详，打断卢小嘉的腿。
以及，最后，在指挥部里，和他发生的那场激烈的争吵。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
“茂宸哥，你说，大哥他是不是疯了？他这么搞，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把上海搞得血流成河，鸡犬不宁！这哪里是在整顿？这分明就是在破坏！”
“还有，他对你的那些猜忌！他说你这次来，是为了夺他的权！他说你……说你……”
张学梁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了。
郭松龄的脸色，随着他的讲述，变得越来越阴沉。
他手里的那支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当他听到，张学城竟然怀疑他要夺权，要造反的时候。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道，骇人的寒光。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了车窗的玻璃上。
那厚厚的防弹玻璃，竟然被他，砸出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他张学城，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郭松龄的怒吼，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
坐在前排的司机和卫兵，被吓得浑身一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学梁也被郭松龄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
在他印象里，茂宸哥一直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
他从未见过，郭松龄发这么大的火。
“茂宸哥，你……你消消气……”张学梁有些不知所措地劝道。
“消气？我怎么消气！”郭松龄转过头，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了血丝。
他指着窗外，声音都在发抖。
“你看看外面！这就是他张学城‘打扫干净’的上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装甲车横在街上，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兵！这哪里是十里洋场？这分明就是一座兵营！一座监狱！”
“他在上海，肆意屠杀，搞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把我们奉军，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土匪！这是在给我们奉军的脸上抹黑！”
“还有！他竟然敢赖掉东瀛人的借款！他知不知道，这会引发什么样的外交后果？东瀛人现在，已经在国际上，大肆宣扬我们奉系言而无信，他们随时都可能以此为借口，对我们采取军事行动！他这是在把整个东北，把整个国家，推向战争的火坑！”
“我这次来，是奉了你爹的命令，来给他收拾烂摊子的！他倒好，非但不领情，不来迎接我也就算了，竟然还在背后，如此污蔑我！说我来，是为了夺他的权？说我会反？”
郭松龄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郭松龄，自跟随你爹以来，哪一场仗，不是冲在最前面？哪一次，不是为了你们张家的江山，出生入死？当年，要不是我，在秦皇岛，死守山海关，他张学城，能有今天吗？”
“我把他当子侄，当学生，悉心教导。我把我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我盼着他，能成为一代名将，能带领奉军，走向辉煌！可他呢？他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他就是这么看待我的？”
郭松龄的脸上，充满了失望，和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痛苦。
张学梁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也很难受。
他完全能够理解，郭松龄此刻的心情。
换做是他，被人如此猜忌和污蔑，恐怕会比郭松龄，更加愤怒。
“茂宸哥，你别激动。”张学梁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大哥他……他可能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所以才会胡思乱想。他不是真的那么想你的。”
他还在试图，为自己的大哥，辩解几句。
然而，郭松龄却摇了摇头。
“汉卿，你不用替他说话。”郭松龄的语气，慢慢地，冷了下来，“他不是胡思乱想。他是真的，变了。”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会跟在你我身后，虚心求教的少年了。”
“他现在，是奉军的少帅，是上海的王。他的心里，只有权力，只有控制。他容不下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哪怕，这个人，是他的老师，是他的兄弟。”
郭松龄看着张学梁，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汉卿，你信不信，他连你，都在防着。”
张学梁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大哥派张起山“保护”自己的事。
想起了大哥，在指挥部里，对自己说的那些，近乎羞辱的话。
“你管不了，也别管了。”
“别再出来给我添乱了。”
这些话，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像针一样，刺痛着他。
他不得不承认，郭松龄说的，可能是真的。
大哥，确实也在防着他。
看到张学梁沉默了，郭松龄叹了口气。
“你爹这次派我来，用意很深。”郭松龄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爹他，也看出来了。学城这次在上海，搞得太过火了。他担心，学城会控制不住局面，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所以，他派我来。一方面，是想让我，帮你大哥，把这个烂摊子，稳住。另一方面，也是想让我，分掉他一部分权力，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这奉军，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爹的意思，是让我，出任淞沪警备总司令，总揽上海的一切军政大权。而学城，只负责指挥他自己的卫队团。”
听到这个消息，张学梁的眼睛，猛地亮了。
让茂宸哥，当淞沪警备总司令？
这……这太好了！
如果茂宸哥，能够总揽上海的大权，那大哥的那些疯狂举动，就一定能被遏制住！
上海的局面，就一定能，回到正轨！
“真的吗？茂宸哥！爹他真的这么说了？”张学梁激动地问道。
“委任状，就在我的包里。”郭松龄点了点头，“不过，你爹也交代了。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要先稳住学城，慢慢地，把权力交接过来。不能激化矛盾，搞得我们奉军内部，自己先乱了起来。”
“我明白，我明白！”张学-梁-连连点头。
他觉得，这简直是，他这两天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他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只要茂宸哥，能取代大哥，成为上海的最高指挥官。
那么，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他可以去跟东瀛人谈判，把借款的事情，妥善解决。
他可以去安抚卢永详和孙传方，修复和南方军阀的关系。
他可以释放那些，被关押的青帮分子，用法律，来审判他们。
他可以把上海，从一个高压的兵营，重新变回那个，充满活力的，国际大都市。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茂宸哥，你放心！”张学梁握着郭松龄的手，郑重地说道，“我一定帮你！大哥那边，我再去劝劝他！他要是不听，我就……”
“你就怎么样？”郭松龄看着他，问道。
“我就……我就站你这边！”张学梁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在他看来，这不是背叛大哥。
这是在，挽救大哥，挽救奉军。
郭松龄看着他那副，大义凛然，慷慨激昂的样子，眼神深处，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和一丝，更加隐晦的，怜悯。
他拍了拍张学梁的手背。
“好孩子，没白疼你。”
“不过，你大哥那里，恐怕，没那么容易说服啊。”郭松龄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虑，“他现在，已经是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连我，都敢污蔑。你觉得，他会乖乖地，把权力交出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