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梁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是啊。
以大哥现在这个状态,他怎么可能,会甘心把吃到嘴里的肉,再吐出来?
到时候,他要是拒不执行总司令的命令,公然抗命。
那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像大哥说的那样,奉军内部,先打起来吗?
“要不……”张学梁想了想,说道,“我们先不提委任状的事。茂宸哥,你先以视察的名义,去军营里,看看情况。然后,你再以长辈和老师的身份,好好地,跟他谈一谈。”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许,他能听进去呢?”
他还是对自己的大哥,抱着一丝幻想。
他觉得,大哥只是一时糊涂,只要有人,能点醒他,他还是能回头的。
郭松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点了点头。
“也好。”
“就按你说的办。”
“我倒要亲眼看看,他张学城,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我也要当面问问他,他凭什么,说我会反!”
车队,在凝重的气氛中,抵达了浦东。
当郭松龄的专车,驶向军营大门时,他的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从公路进入军营的入口处,设置了三道关卡。
第一道,是拒马和沙袋组成的简易工事。
第二道,是拉着铁丝网,架着机枪的火力点。
而第三道,也是最让他心惊的,是两辆呈品字形,停在路中央的法制雷诺坦克。
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来车的方向。
炮塔上的机枪,也处于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
这哪里是军营的入口?
这分明就是一个,准备打一场硬仗的,前沿阵地!
郭松龄在奉军中,主管部队训练多年。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套防御工事,布置得极有章法。
火力点的配置,坦克的布防,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
任何想要强行闯关的企图,都会在瞬间,被撕成碎片。
“好大的阵仗。”郭松龄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回我自己的军营,倒像是,要闯龙潭虎穴了。”
张学梁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知道,这是大哥,故意摆出来,给茂宸哥看的。
这是在示威!
是在告诉郭松龄,这里,是我的地盘!
车队,在第一道关卡前,停了下来。
一个挂着少尉军衔的年轻军官,带着几个士兵,走了过来。
“停车!检查!”
郭松龄的卫队长,一个身材魁梧的上校,从第一辆车上跳了下来,大步走到那名少尉面前,亮出了自己的证件。
“奉天卫队,奉郭军团长之命,前来视察!让开!”
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威严。
然而,那名少尉,却只是瞥了一眼证件,连手都懒得伸。
“少帅有令。”他的声音,像块石头一样,又冷又硬,“所有外来车辆,人员,必须在此处,下车,接受检查。核验身份后,方可入内。”
“放肆!”卫队长勃然大怒,“你知不知道,车上坐的是谁?是郭军团长!你们的少帅,见了郭军团长,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老师!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拦郭军团长的车?”
“我不管什么军团长。”那少尉毫不退让,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在这里,只有少帅的命令。任何人,胆敢违抗,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那些士兵,也齐刷刷地,举起了枪。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卫队长气得脸色铁青,就要发作。
“算了。”
车里,传来了郭松龄,平淡的声音。
卫队长回头,看了一眼车内。
“军团长……”
“按他说的办。”郭松龄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
卫队长狠狠地瞪了那少尉一眼,不甘地退了回去。
车门打开。
郭松龄和张学梁,从车上走了下来。
当郭松龄,看到那两辆,炮口正对着自己的坦克时,他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张学城,这是在给他下马威。
而且,是比对付卢永详时,更狠,更直接的下马威。
对付卢永详,是缴械。
而对付他,是直接用炮口顶着脑门。
张学梁看着这阵仗,心里又是愤怒,又是羞愧。
“大哥他……他太过分了!”他压低声音,对郭松龄说道。
郭松龄没有说话,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装,迈开步子,朝着军营大门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很从容。
仿佛那对着他的炮口,只是两根烧火棍。
那名少尉,和他的士兵,对他们进行了“例行”的检查。
虽然没有搜身,但那种,被当成犯人一样,审视的目光,足以让任何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感到屈辱。
张学梁的拳头,攥得死死的。
他觉得,大哥这么做,不光是在羞辱茂宸哥,也是在羞辱他自己。
通过了三道关卡,终于,来到了军营的大门口。
高大的营门前,张起山,还是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
他的身后,还是那两排,杀气腾腾的卫兵。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
只是,这一次,被迎接的客人,换了一个。
“郭军团长。”张起山对着郭松龄,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连军礼,都省了。
郭松龄看着他,冷冷地说道:“张参谋的架子,不小啊。”
张起山面无表情地回答:“少帅说,军营重地,一切从简。”
“好一个一切从简。”郭松龄怒极反笑,“我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浦东军营的规矩。”
他绕过张起山,直接朝着指挥部的方向走去。
张学梁紧随其后。
一路上,军营里的景象,让郭松龄的心,越来越沉。
整个军营,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操场上,士兵们在进行着刺杀训练,喊杀声,震耳欲聋。
靶场上,枪声不断,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仓库区,一箱箱的弹药,被从车上卸下来,堆积如山。
甚至,他还看到了一个临时的野战医院,里面,躺着一些受伤的士兵。
看那伤口,不像是训练造成的。
倒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巷战。
郭松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知道,张学城,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他是真的,在上海,大开杀戒了。
而且,看这架势,他根本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他这是在,备战!
他要干什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他真的要因为那三亿日元的借款,跟东瀛人,开战吗?
一个巨大的疑问,和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郭松龄的心。
他加快了脚步。
……
指挥部内。
张学城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巨大的上海布防图前。
他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了结实的小臂。
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铅笔,正在地图上,一个他刚刚画好的,巨大的红色圆圈上,重重地,打上了一个叉。
那个圆圈,圈住的,是整个虹口区。
那里,是上海最大的,日租界。
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直到,郭松龄和张学梁,走进了指挥室。
“茂宸哥,一路辛苦。”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刚刚处理完繁忙公务,前来迎接长辈的,晚辈。
那笑容,在郭松龄看来,却是无比的刺眼。
郭松龄没有理会他的客套。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墙上那幅地图,吸引了。
当他看到,那个被打上了血红色叉的,虹口区时。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指着那幅地图,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变得有些颤抖。
“张学城!”
“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学城!你到底想干什么!”
郭松龄的声音,像一声炸雷,在指挥部里轰然响起。
他戎马半生,指挥过千军万马,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可今天,这幅地图,却让他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惊惧。
在虹口日租界上,打上一个红色的叉。
这在军事地图上,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这意味着,攻击目标!
这意味着,张学城,他真的,准备对日租界动手!
他疯了!
他绝对是疯了!
张学梁也被地图上的那个红叉,惊得目瞪口呆。
他之前虽然也看到了大哥在地图上圈圈画画,但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他以为,大哥最多也就是,想在军事上,对日本人,形成一种威慑。
可他万万没想到,大哥的计划,竟然是,直接攻击日租界!
那可是日租界!是日本侨民和军队,在上海的聚集地!
攻击那里,就等于,是直接向日本国,宣战!
“大哥!你……”张学梁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对大哥的认知,再一次,被刷新了。
他以为,大哥血洗青帮,逼降卢永详,已经是疯狂的极限了。
可现在看来,那些,都只是开胃小菜。
这,才是大哥真正的目的!
他要,在上海,点燃一场,中日之间的全面战争!
面对郭松龄的雷霆之怒,和张学梁的震惊。
张学城却显得,异常的平静。
他甚至,还有心情,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郭松龄,倒了一杯茶。
“郭茂宸,刚下火车,渴了吧?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那地图上的红叉,只是他随手画的一个涂鸦。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郭松龄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我问你话呢!你听见没有!”
郭松龄一步上前,几乎要贴到张学城的面前。
“我在问你,你把虹口区画上叉,是什么意思!”
张学城面对郭松龄,寸步不让,面对郭松龄的咄咄逼人,张学城反将一军:“怎么,你要取而代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