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城!”
他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吼了出来,“我在跟你说话!”
“听见了。”
张学城终于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听不出一点情绪。
他放下手里的铅笔,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看着郭松龄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歉意,反而,露出一个,像是刚刚睡醒一样的,懒洋洋的表情。
“郭松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开口,叫了一声“郭松龄”,但那语气,却听不出半点尊敬的意思。
更像是,一种故意的,轻佻的,调侃。
郭松龄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你少跟我来这套!”他指着张学城的鼻子,厉声喝道,“我问你!你眼里,还有没有大帅!还有没有奉军的军法!”
“我奉大帅的手令南下,你为什么不来接站?为什么,还要在军营门口,设卡拦我?你这是想造反吗!”
他一口气,把心里的怒火,全都吼了出来。
张学梁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没想到,郭松龄的火气,比他还大。一上来,就直接扣了顶“造反”的帽子。
这下,看他大哥怎么收场!
张学城听完郭松龄的咆哮,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还掏了掏耳朵,做出一副,嫌他声音太大的样子。
“郭松龄,您这火气,可真不小啊。”他慢悠悠地说道,“从奉天到上海,坐了那么久的火车,不累吗?要不要,先坐下来,喝杯茶,润润嗓子?”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空沙发。
那姿态,哪像是在跟一个上级将领说话?
分明,就像是在招待一个,来他家做客的,不怎么熟的远房亲戚。
“我不喝茶!”郭松龄一摆手,“我今天来,就是来问你几件事!”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张学城,“你凭什么,在上海,大开杀戒?你杀了青帮那么多人,有没有经过军事法庭的审判?有没有确凿的证据?你把军队,当成你私人的屠刀,你把军法,置于何地!”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你凭什么,赖掉东瀛人的三亿日元借款?你知不知道,这会给奉军,给整个国家,带来多大的外交灾难?东瀛人要是以此为借口,向我们开战,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他说的,几乎和之前张学梁质问的,一模一样。
张学梁站在一旁,用力地点着头。
对!就是这样!郭松龄,您说得太对了!
他觉得,这些话,从郭松龄这个级别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他大哥,总不能再用那套歪理,来搪塞了吧?
然而,张学城听完,却笑了。
“郭松龄,您这问题,怎么跟我弟弟问的,一模一样啊?”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学梁,那眼神,看得张学梁,脸上一阵发烧。
“看来,你们俩,在来之前,通过气了?”
郭松龄的脸色,一滞。
他确实,在来之前,和张学梁通过几次电报。张学梁在电报里,把张学城在上海的所作所为,都跟他说了。
但他没想到,张学城竟然,一句话就给点了出来。
“这些问题,还需要通气吗?”郭松龄冷哼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任何一个,有良知,有大局观的奉军将领,看到你做的这些事,都会提出同样的疑问!”
“是吗?”张学城脸上的笑容,敛去了。
“那好,既然郭松龄你问了,那我就再,回答一遍。”
他走到郭松龄的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先说杀人。”张学城的声音,冷了下来,“青帮是什么货色,郭松龄您比我清楚。欺压良善,贩卖烟土,逼良为娼。这种人,不该杀吗?”
“该杀!”郭松龄毫不犹豫地回答,“但应该,由法律来审判!”
“法律?”张学城笑了,笑声里,充满了嘲弄,“郭松龄,您在奉军这么多年,您跟我谈法律?您忘了,我们奉军的军饷,有多少,是从老百姓身上,‘依法’刮来的?您忘了,杨宇霆他们,是怎么‘依法’霸占土地,‘依法’垄断生意的?”
“在这片土地上,谁的枪杆子硬,谁就是法律!这个道理,您不懂吗?”
郭松龄被他这番话,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军阀混战的年代,法律,就是一张废纸。
“再说东瀛人的钱。”张学城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借钱,是为了买枪,买炮,扩充军备。”
“我扩充军备,是为了什么?为了打内战吗?”
“不!是为了防着东瀛人!是为了防着这帮喂不熟的白眼狼!”
“现在,我用着他们的钱,练了兵。我马上就要用这些兵,去跟他们掰手腕了。你现在,却让我,把钱还给他们?让他们拿着我们的钱,再去做更多的枪炮,来打我们?”
张学城指着郭松龄的鼻子,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郭松龄,您读的是陆军大学,不是私塾!这么简单的道理,您都不懂?”
“还钱?那是资敌!那是把刀子递到敌人的手里!”
郭松龄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被张学城这番,蛮不讲理,却又带着一种,该死的,扭曲的正确性的逻辑,冲击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
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张学城说的,好像……没错。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强词夺理?”张学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算了。”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了下来,“这些大道理,我们说不通。”
“我们,还是谈点实际的吧。”
他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看着郭松龄。
“郭松龄,您这次来,大帅除了让您,来教训我之外,还给了您什么指示?”
郭松龄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正题,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激荡的心情,也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大帅口谕。”他沉声说道,“张学城在上海,行事操之过急,手段过于激烈,着令我,从即日起,接管奉军南下部队的,全面指挥权。上海一切军政要务,由我,和张学城,共同署理。”
他说完,挺直了胸膛,等待着张学城的反应。
在他看来,这道命令,就是尚方宝剑。
你张学城再狂,再疯,你敢违抗大帅的命令吗?
张学梁站在一旁,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自己的大哥,心里,默默地念着。
输了。
大哥,你输了。
郭松龄他,没有问兵权。
他是直接,来拿兵权的。
这比问,可要直接多了。
然而,张学城听完,脸上,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没有看郭松龄,而是转头,看向了张学梁。
“汉卿,你听见了?”
张学梁一愣,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什么?”张学城又问。
“是……是接管指挥权,共同署理军政……”张学梁下意识地回答。
“对。”张学城点了点头,然后,他看着张学梁,一字一顿地,笑着说道。
“这,不就是,‘兵权,现在归谁管’的,另一种说法吗?”
“所以,汉卿。”
“你,输了。”
张学梁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输了?
他怎么就输了?
郭松龄明明,没有问“兵权现在归谁管”。
他是直接,传达大帅的命令,要“接管指挥权”。
这……这能算是一回事吗?
他看着大哥脸上那理所当然的笑容,又看了看郭松龄那张,因为错愕而变得铁青的脸,忽然间,他明白了。
算。
当然算。
问,是下级问上级。
要,是上级对下级。
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都是为了,拿到兵权。
他大哥,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他玩文字游戏。
他是在告诉他,不要看别人说了什么,要看他想干什么。
郭松龄的最终目的,就是兵权。
所以,无论他说得再冠冕堂皇,再义正言辞,都绕不开这两个字。
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大哥设下的圈套里。
他竟然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抓住了字眼上的漏洞,就能赢。
何其可笑。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被戏耍的羞辱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看着自己的大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郭松龄,也从最初的错愕中,反应了过来。
他听懂了。
他听懂了张学城和张学梁之间的那个“赌约”。
他也听懂了,张学城那句话背后,赤裸裸的,对他的嘲讽和羞辱。
张学城,根本就没把他,当成一个奉大帅之命南下的“钦差”。
而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来抢地盘,夺兵权的,竞争对手!
“张学城!”
郭松龄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他觉得,自己今天受到的羞辱,比他这辈子加起来,都要多。
“你少在这里,跟你弟弟,打什么无聊的哑谜!”
他指着张学城的鼻子,厉声喝道:“我现在,是在跟你,谈正事!是在传达,大帅的命令!”
“我问你,大帅的命令,你听,还是不听!”
“少他妈在这里装大尾巴狼,你算老几,你让老头子来,老头子来了,我听,现在,赶紧给我滚,慢走一步,送你去见你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