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龄被张学城骂得脸色惨白!
张起山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但那只,一直垂在枪套旁边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郭松龄,您是知道的。我爹这个人,耳根子软。”
“他人在奉天,离上海,十万八千里。他知道个屁的上海?”
“他现在,听到的,看到的,不都是杨宇霆他们,想让他听到,想让他看到的吗?”
“杨宇霆他们,巴不得我在上海,把事情搞砸,好把我弄回去,然后,他们再派自己的人来,接管上海这个钱袋子。”
“所以,他们肯定会在爹面前,说我的坏话。说我胡作非为,说我四面树敌,说我早晚要把奉军给败光。”
“爹听得多了,心里一急,就下了这么一道,让你来‘监军’的命令。”
“这,我都能理解。”
张学城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仿佛,他才是那个,最理解大帅,最体谅大帅的,孝子贤臣。
郭松龄听得,一愣一愣的。
因为,张学城说的,跟他猜的,八九不离十。
确实,是杨宇霆那些人,在大帅面前,煽风点火,才促成了他这次南下。
“可是……”郭松龄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就算如此,那也是大帅的命令!军令如山!你作为奉军将领,就必须无条件服从!”
“军令如山?”张学城笑了。
“郭松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个道理,您不懂吗?”
“上海现在,是什么情况?是龙潭虎穴!是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我在这里,每天,都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我好不容易,用雷霆手段,才刚刚把局面给稳住。把青帮那帮地头蛇给打怕了,把卢永祥那条老狐狸给按住了。”
“现在,是关键时刻!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时候!”
“你现在,却拿着我爹,一道不知道被多少人,添油加醋过的命令,跑来,要我交出指挥权?”
张学城站了起来,走到郭松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郭松龄,我问你。”
“你,打过上海的仗吗?”
郭松龄一滞:“没有。”
“你,跟上海的洋人,打过交道吗?”
“……没有。”
“你,知道青帮的堂口,都开在哪里吗?知道他们的烟土,都藏在哪个仓库吗?”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张学城的声音,猛地提高,“你现在,却要来指挥我?指挥这支,我一手带出来的,在上海滩,用血和火,杀开一条血路的部队?”
“你凭什么?”
“就凭,我爹那一道,可能是在打麻将的时候,一糊涂,就签下来的手令吗?”
张学城指着郭松龄手里的那份文件,脸上,露出一个,极度轻蔑的笑容。
“郭松龄,你是不是觉得,我张学城,是个傻子?”
“还是觉得,我爹的命令,就是圣旨,我连个不字,都不敢说?”
“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
他凑到郭松龄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奉天,爹的命令,是天。”
“但是在上海,在我这浦东军营里。”
“爹的命令,有时候,就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郭松龄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的耳朵里,反复回响着张学城刚才说的那句话。
“爹的命令,有时候,就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不敢相信,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竟然会从张学城的嘴里说出来。
这已经不是狂了。
这是反了!
这是明目张胆地,不把他爹张作麟,放在眼里!
“你……你……”
他指着张学城,嘴唇哆嗦着,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被气得,也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过,张学城可能会找各种理由,来推脱,来扯皮。
但他万万没想到,张学城竟然,会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直接把“大帅”这张最大的牌,给撕了个粉碎。
不,他不是撕碎。
他是直接,踩在脚底下,还碾了两脚。
张学梁也听到了。
虽然大哥的声音很低,但他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要不是扶住了旁边的桌子,他恐怕,已经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
完了。
他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大哥疯了。
大哥真的疯了。
他竟然,敢说出这种话。
这种话要是传到奉天,传到爹的耳朵里,那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那不是简单的家法处置了。
那是要,动摇整个奉系的根基啊!
“怎么?”张学城直起身子,看着郭松龄那副,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郭松龄,被我吓到了?”
“你……你这个逆子!”郭松龄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指着张学城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不忠不孝的畜生!大帅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东西!你竟然敢说出这种话!你眼里还有没有父子人伦?还有没有君臣之义?”
他骂得,声嘶力竭。
因为,他除了骂,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打?他一个人,打不过门口的张起山。
讲道理?跟一个,连自己爹都不认的疯子,有什么道理可讲?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手持尚方宝剑的钦差,遇到了一个,连皇帝都敢骂的草头王。
他所有的依仗,所有的底气,在这一刻,都变得,可笑至极。
“父子人伦?君臣之义?”张学城听着他的咒骂,脸上的笑容,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郭松龄,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跟我讲这些,旧戏本子里的东西?”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那支红蓝铅笔,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把整个中国,都圈了进去。
“您睁开眼,看看吧。”
他的声音,不再轻佻,不再懒散,而是变得,无比的,凝重和深沉。
“现在,是什么世道?”
“南边,蒋先生北伐成功,名义上统一了全国,可他号令能出得了南京吗?广西的李宗仁、白崇禧,听他的吗?山西的阎老西,听他的吗?西北的冯玉祥,听他的吗?”
“北边,我们奉系,号称拥兵四十万,可政令能出得了山海关吗?出了关,杨宇霆想搞一套,张作相想搞一套,你郭松龄,想搞的,又是另一套。”
“整个国家,四分五裂,一盘散沙!”
“军阀们,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来打去,争的,无非就是几个县的地盘,几百万的税款。”
“打得,国库空虚,民不聊生!”
“就在我们,关起门来,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东边,东瀛人,正虎视眈眈!他们的军舰,在我们的长江里,横冲直撞!他们的陆军,在我们的土地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们今天,可以借口一个士兵失踪,就炮轰济南城,明天,就可以借口我们不还钱,直接占领我们的东北!”
“郭松龄!”
张学城猛地转过身,双眼,像两团燃烧的火焰,死死地,盯着郭松龄。
“你告诉我,到了那个时候,谁来保家卫国?”
“是你嘴里的‘父子人伦’吗?还是你嘴里的‘君臣之义’?”
“不!”
他自己回答道,声音,如同炸雷。
“靠这些,都没用!”
“想要救这个国家,想要不被人家,当成案板上的鱼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统一!”
“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结束这该死的,军阀混战的局面!”
“把所有人的力量,都拧成一股绳!把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一个方向!”
郭松龄被他这番话,震得,连连后退。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发光的年轻人,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一直以为,张学城,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狂妄的,败家子。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个年轻人的心里,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争权夺利的小算盘。
他藏着的,是一头,想要吞掉整个天下的,巨龙!
“你……你想干什么?”郭松龄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想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挟天子以令诸侯?”张学城笑了,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不。”
“我没那么好的耐心。”
他走到郭松龄的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让郭松龄和张学梁,都魂飞魄散的话。
“如果皇帝,挡了我的路。”
“那我就,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
“我要的是整个天下!”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指挥室里,轰然炸响。
把郭松龄和张学梁,炸得,外焦里嫩,魂不附体。
他们呆呆地看着张学城,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王。
郭松龄戎马半生,见过枭雄,见过野心家。
他自己,也算是一个。
他也有梦想,也想带兵入关,问鼎中原。
但是,他的想,是建立在,奉系这个平台上的。
他想的是,有朝一日,能取代杨宇霆他们,成为奉系真正的二号人物,然后,辅佐着张家父子,去完成统一大业。
说白了,他想当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韩信。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想当的,是什么?
他想当的,是秦始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