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不可能,拿到兵权了。
他现在,只想知道,张学城会怎么,发落他这个,奉旨南下,却被打脸的“钦差”。
是把他,软禁起来?
还是把他,客客气气地,送回奉天?
“处置?”张学城笑了。
“郭松龄,您说的这是哪里话?”
“您是来‘襄助军务’的,我欢迎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处置您?”
他给郭松龄,和旁边的张学梁,一人倒了一杯茶。
“我这里,正好有件差事,棘手得很,除了您,别人,我还真不放心。”
郭松龄心里一动,抬起头:“什么差事?”
张学城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叶,慢悠悠地说道:
“我打算,在上海,成立一个,军法处。”
“军法处?”
郭松龄和张学梁,都愣住了。
他们都没想到,张学城会突然,提出这么一个东西。
“对,军法处。”张学城点了点头,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专门负责,整顿军纪,惩治不法。”
“你也看到了,我这次南下,带来的,都是奉军的精锐。但是,上海这个地方,十里洋场,花花世界,太容易让人,消磨意志,迷失本心了。”
“我担心,时间一长,我手底下这帮虎狼之师,也会变成,跟卢永祥手下那些,只知道抽大烟、逛窑子的老爷兵一样,不堪一击。”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一把快刀,来帮我,盯着他们。谁敢违纪,谁敢犯法,谁敢伸手,就给我,毫不留情地,斩断他的手!”
他放下茶杯,看着郭松龄,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郭松龄,您在奉军中,向来以治军严明,铁面无私著称。”
“这个军法处处长的位置,除了您,我想不出,还有谁,更合适了。”
郭松龄听完,心里,五味杂陈。
军法处处长?
这是个什么职位?
说白了,就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让他去,监督张学城的嫡系部队。
干好了,得罪的是张学城手下的骄兵悍将。
干不好,第一个不放过他的,就是张学城自己。
而且,这个职位,有权,但没有兵。
他只能杀人,不能调兵。
张学城这是,要卸掉他的兵权,把他,变成一个,悬在所有奉军南下将士头上的,刽子手!
用心,何其歹毒!
他想拒绝。
但是,他能拒绝吗?
张学城把话,说得那么漂亮。
“整顿军纪”,“铁面无私”,“除了您,我想不出谁更合适”。
一顶顶高帽子,扣下来。
他要是拒绝,就等于,承认了,他郭松龄,不是来“襄助军务”的,就是纯粹来抢兵权的。
也等于,承认了,他这个以“治军严明”著称的儒将,是个浪得虚名之辈。
“怎么?”张学城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笑着问道,“郭松龄,您不会,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帮我这个晚辈吧?”
“还是说,您觉得,这个差事,太屈才了?”
郭松龄的拳头,在袖子里,死死地攥紧了。
他知道,他没得选。
他今天,要么,接受这个“军法处处长”的任命,变成张学-城-手里的刀。
要么,就跟张学城,彻底撕破脸。
然后,被软禁,或者,被用一种“体面”的方式,送回奉天。
那样一来,他这次南下,就将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郭松龄的政治生涯,也基本上,就走到头了。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张学梁都以为,他要拍案而起的时候。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
“我干。”
张学梁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郭松龄那张,写满了不甘和屈辱的脸,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知道,郭松龄,妥协了。
他这个,自己心目中,最后的,也是最大的救星,也倒在了,自己大哥的,淫威之下。
“太好了!”张学城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走到郭松龄面前,亲热地,握住了他的手。
“有郭松龄您出马,我就放心了!”
“军法处的人员,编制,经费,您随便开口!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盯着郭松龄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就是,要快,要狠!”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整个上海,都看到,我们奉军的军纪!都听到,我们军法处的威名!”
“我不管他,是师长,还是旅长,只要犯了法,您就给我,就地正法!出了事,我担着!”
郭松龄被他握着手,只觉得,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有力,而又冰冷。
他看着张学城那张,热情洋溢的脸,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张学城,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他是真的,要让他在上海,杀人。
杀的,还是奉军自己的人。
用奉军将领的血,来洗刷奉军的名声,来收买上海的人心。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也叫“苦肉计”。
狠。
实在是,太狠了。
不仅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好……”郭松龄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他感觉,自己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着,自己最后的那点尊严。
“那……我手里的部队呢?”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他这次南下,是带着他自己的一个警卫团来的。
那是他的嫡系,是他最后的,一点本钱。
如果连这个,都被张学城收走了,那他,就真的,成了个光杆司令了。
“您的警卫团啊……”张学城沉吟了一下,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然后,他一拍脑袋。
“哎呀,您看我这记性。”
“军法处,正好缺一支,执法部队。”
“我看,就让您的警卫团,来充当这个执法队,怎么样?”
“他们只听您一个人的命令,专门负责,抓人,抄家,行刑。”
“这样一来,您用着,也顺手,不是吗?”
郭松龄听完,心里,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让他的警卫团,当执法队?
去抓奉军的将领,去抄奉军军官的家?
这比让他去当刽子手,还要恶毒!
这是要让他,和他手下最忠心的这批弟兄,彻底站到,所有奉军将士的,对立面!
这是要把他,和他的部队,彻底孤立起来,让他们,除了依靠他张学城,再也没有别的退路!
张学城,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啊!
他看着张学城那张,看似诚恳,实则,充满了算计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跟张学城,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他在想的,是怎么,在奉系这个框架内,争权夺利。
而张学城想的,是怎么,把包括奉系在内的,整个天下,都砸烂了,重来。
格局,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他输得,不冤。
“好。”
他再次,从嘴里,吐出这个,无比沉重的字。
“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