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龄答应了。
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
但在张学梁听来,却像是两座大山,轰然倒塌的声音。
他心里的那座山,也跟着,塌了。
他看着郭松龄,那个在他心目中,一直如同灯塔般存在的长辈和老师,此刻,却像一个斗败了的公鸡,垂着头,收起了所有锋芒。
他又看着自己的大哥,那个,仅仅用了几句话,一个赌约,一个虚无缥缈的“军法处”,就把一位奉军元老,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男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他读了书,留了洋,见了世面,就懂得了,什么叫“公理”,什么叫“信义”。
他以为,他可以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和那些所谓的“道理”,来改变这个世界,来纠正,他大哥犯下的“错误”。
可到头来,他发现,在这个,用枪杆子说话的世界上。
他所信奉的一切,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大哥,只用了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就给他,和郭松龄,上了最深刻的一课。
那就是,实力。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道理,都是狗屁。
他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好!郭松龄爽快!”张学城见郭松龄答应,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松开郭松龄的手,转头,对张起山说道:“起山。”
“在。”
“马上,传我的命令。在军营里,腾出最好的一处院子,给郭军团长,当军法处的驻地。另外,再拨两个连的兵力,听候郭军团长调遣,负责军法处外围的警戒。”
“还有,从军需处,拨二十万大洋,作为军法处的开办经费。告诉军需官,这笔钱,不用入账,直接交给郭军团长,由他,全权支配。”
他这一番安排,不可谓不周到,不可谓不大方。
给最好的院子,是给面子。
拨兵力警戒,是显尊重。
给二十万不用入账的经费,更是天大的人情。
这笔钱,郭松龄可以拿来,收买人心,也可以拿来,中饱私囊。张学城说了,他不管。
这一套“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组合拳,打得,是炉火纯青。
郭松龄心里,明镜似的。
但他却,说不出一个“不”字。
因为,他知道,他如果连这个“甜枣”都不吃,那接下来,等着他的,可能就真的是,刀子了。
“多谢……少帅。”
他站起身,对着张学城,拱了拱手。
这一声“少帅”,叫得,无比的,生硬和艰难。
这意味着,他,郭松龄,从今天起,在名义上,也彻底臣服于,张学城的麾下了。
张学梁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他觉得,这比刚才,卢永祥跪在地上,打自己儿子耳光,还要让他难受。
因为,卢永祥,是外人。
而郭松龄,是自己人。是奉军的脊梁。
现在,这根脊梁,被他大哥,亲手,给折弯了。
“郭松龄,您这就,太客气了。”张学城笑着,扶住了他,“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我只有一个愿望。”
“那就是,希望您,能帮我,把这支部队,打造成一支,真正的,铁军!”
“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天下第一强军!”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激情和感染力。
仿佛,他真的,是一个,求贤若渴,一心为公的,明主。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是如何,一步步地,把郭松龄逼到这个地步的。
恐怕,连张学梁自己,都要信了。
郭松龄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问出了,自己心里,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疑问。
“你……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把所有人都得罪光,把所有规矩都打破。你把大帅,把奉系,都当成垫脚石。”
“你就不怕,众叛亲离,最后,落得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吗?”
这是,一个老将,对一个疯子,最后的,不解和劝告。
张学城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走到了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那片,繁忙而又混乱的,上海。
远处,黄浦江上,汽笛声,此起彼伏。
江面上,穿梭着,各国的商船,和军舰。
那些军舰上,飘扬着,米字旗,星条旗,太阳旗……
就是没有一面,属于他们自己的,像样的,海军旗。
“郭松龄。”
他背对着郭松龄,声音,悠远而又苍凉。
“你还记得,甲午年吗?”
郭松龄一愣。
“那一年,我还没出生。您,也还是个孩子吧?”
“但你应该,从书上,读到过。”
“我们,曾经有过,一支,号称亚洲第一的,北洋水师。”
“我们,曾经以为,我们很强大。”
“结果呢?”
“一场海战,全军覆没。”
“我们,输掉了,输掉了辽东,输掉了,一个国家,未来几十年的,国运。”
“为什么?”
“真的是,我们的船,不够坚,炮,不够利吗?”
“不。”
张学城转过身,看着郭松龄,和张学梁。
“是因为,我们,不团结!”
“是因为,朝廷里,有人想看李鸿章的笑话!是因为,那些所谓的封疆大吏,宁愿把钱,拿去修园子,买石头,也不愿意,多给北洋水师,买一发炮弹!”
“是因为,整个国家,从上到下,就是一盘散沙!就是一群,只知道内斗,不知道外患的,蠢货!”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越来越响亮。
“这个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可现在呢?甲午年,过去三十年了。我们,吸取教训了吗?”
“没有!”
“我们,还在内斗!”
“还在为了,那点可怜的地盘和利益,打得,你死我活!”
“还在眼睁睁地看着,东瀛人,一步一步地,蚕食我们的土地,欺辱我们的同胞!”
“郭松龄!汉卿!”
他走到他们面前,双眼,赤红。
“你们告诉我,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难道,真的要等到,东瀛人的刺刀,顶到我们所有人的胸口上时,我们,才追悔莫及吗?”
郭松龄和张学梁,被他这番,发自肺腑的,泣血般的质问,震得,哑口无言。
他们从张学城的眼睛里,看到的,不再是疯狂,不再是暴虐。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不甘。
“我不想,再等了。”
张学城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我一天,都等不了了。”
“所以,我必须,用最快的速度,结束这一切。”
“我不管,挡在我面前的,是军阀,是洋人,还是,所谓的,规矩和人情。”
“我也不管,别人,是骂我,疯子,还是暴君。”
“我只要,一个结果。”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那片,广袤的,却又多灾多-难-的,神州大地。
“中华若要强盛,必先,天下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