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陵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一下。
张学城刚才说的那些话,像一盆烧红的炭,直接倒进了他的脑子里。
烫得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哆嗦。
“如果皇帝挡了我的路,那我就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
“我要的是整个天下!”
“爹的命令,有时候就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这些话,哪一句传出去,都够张学城死一百回的。
这已经不是大逆不道了,这是疯了。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郭松陵看着窗边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心里却怎么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鄙夷。
他怕。
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气,让他这个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老将都觉得手脚发凉。
他怕的不是张学城的狂,而是他忽然发现,张学城的狂,是有根的。
那个根,就扎在他刚才那番泣血般的质问里。
“甲午年过去三十年了,我们吸取教训了吗?”
“没有!”
“我们还在内斗!”
郭松陵的思绪一下子被拽回了少年时。
那时候他还在书塾里念书,先生讲到甲午海战,讲到北洋水师全军覆没,讲到《马关条约》,整个学堂的孩子都跟着哭。
先生用戒尺敲着桌子,眼睛通红地喊:“知耻!知耻啊!”
知耻。
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了郭松陵那一代所有从军报国的人心上。
他郭松陵为什么治军严明,为什么拼了命地练兵,为什么看不惯杨宇霆他们勾心斗角?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替这个国家把丢掉的脸面找回来吗?
不就是为了不再“知耻”吗?
他以为自己看得够远,想得够深。
他想辅佐张家,整合北方,徐图南下,最终一统全国,强国强军,再也不受洋人的气。
可今天,他发现自己想的这些,跟张学城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想的是“辅佐”,是“徐图”,是按着规矩一步一步来。
可张学城想的是什么?
是“砸烂”,是“推倒重来”,是谁挡路就干掉谁,不管那个人是敌人,是同僚,甚至是自己的亲爹!
“中华若要强盛,必先天下一统!”
这句话像一道雷,在他脑子里反复炸响。
对啊,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四分五裂,一盘散沙,怎么跟人家拧成一股绳的列强斗?
可道理是道理,做起来……
郭松陵不敢想下去。
那条路,铺的不是鲜花和掌声,是尸山血海,是众叛亲离。
张学梁也懵了。
他冲到张学城身边,声音都带着哭腔:“大哥,你别说了,你喝多了,你一定是喝多了!”
他抓着张学城的胳膊,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大哥。
他从小跟着大哥,大哥虽然顽劣,虽然霸道,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像一头要吞噬一切的野兽。
“汉卿,我没喝多。”
张学城拨开他的手,语气平静得可怕,“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想了很久的。”
他看着张学梁那张惨白的脸,眼神里有一丝怜悯。
“你读过书,留过洋,你觉得这个国家可以用道理和法律来改变。我也希望可以。”
“可你看看外面,”
他指着窗外,“道理在哪里?法律又在哪里?在卢小嘉这种人眼里,他爹就是道理。在那些军阀眼里,手里的枪就是法律。在洋人眼里,他们的军舰就是一切。”
“跟他们讲道理,就像是跟一群狼说,我们应该吃草。”
张学城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所以,在教他们吃草之前,必须先打断他们的牙。”
张学梁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大哥说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血腥味,可他偏偏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因为大哥说的,就是他这几天在上海亲眼看到的现实。
他心里的那个由“公理”和“信义”搭建起来的美好世界,正在一片一片地碎裂。
郭松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浑浊,仿佛要把胸口所有的震惊和恐惧都吐出去。
他站起身,对着张学城,这个名义上的晚辈,缓缓地拱了拱手。
“少帅……”
这一声“少帅”,他叫得无比干涩。
“我明白了。”
他没说他同意,也没说他支持。
他只说了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张学城为什么要把他郭松陵逼到这个份上。
张学城不是要羞辱他,也不是要夺他的兵权那么简单。
张学城是在告诉他:郭松陵,你那一套老规矩,过时了。
要么,跟着我走上这条砸烂一切的新路;要么,你就被我连同那些旧规矩一起,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张学城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知道,郭松陵这把刀,今天算是初步降服了。
接下来,就是要在血与火中,把这把刀磨得更锋利,磨成一把只听他号令的刀。
“郭叔,”
张学城也换了称呼,语气亲近了不少,“我知道,让你做这个军法处处长,是委屈你了。”
郭松陵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何止是委屈,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但是,这支部队,是我从奉天带出来的家底。我不希望他们到了上海这个大染缸,就忘了自己是谁。”
张学城的声音变得诚恳,“我需要一个信得过、镇得住场子、敢下狠手的人,帮我看着他们。想来想去,整个奉军,只有您郭叔一个人能担此重任。”
这高帽子戴得郭松陵心里一阵发堵。
他要是说个“不”字,就等于承认自己不敢得罪人,承认自己浪得虚名。
他还能说什么?
“我……尽力而为。”
郭松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是尽力。”
张学城纠正他,“是一定要做到。军法处,我说一不二,你说一不二。任何人求情,都没用。我的面子,也不用给。”
郭松陵心里一凛。
他听懂了。
张学城这是在给他最大的授权,也是在逼他立下投名状。
“好。”
郭松陵应了下来。
他知道,从他说出这个字开始,他就跟张学城这条船,彻底绑死了。
要么,一起乘风破浪,问鼎天下。
要么,一起船毁人亡,万劫不复。
“起山。”
张学城转头。
“在。”
张起山一直像个影子一样站在门口,存在感极低,但谁也不敢忽略他。
“传我的命令,拟一份通电,发给全国。”
张学梁和郭松陵同时一惊。
通电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