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满是麻木的苦涩。
他卢永详在上海滩混了半辈子,都是别人来拜他的码头。
什么时候,他沦落到要去给别人当迎宾了?
可他不去不行。
因为他不去,明天报纸上登的,可能就是他儿子“畏罪自杀”的消息了。
与此同时,黄浦江的另一边,浦东军营。
这里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
肃杀,安静,充满了钢铁和火药的味道。
张学城对外界的震动恍若未闻。
他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杆,对着手下的军官们排兵布阵。
“炮兵一营,推进到龙华,构筑阵地,炮口对准市区。”
“装甲车营,沿沪杭公路布防,控制所有南下的交通要道。”
“张起山。”
“在。”
“你亲自带一个团,进驻闸北火车站。告诉车站里的人,从今天起,所有进出上海的火车,都必须接受我奉军的检查。”
“是!”
张学梁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大哥!你这是要干什么?你不是请人来开会的吗?怎么搞得跟要打仗一样?”
张学城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我请的是客。但来的,未必都是客。”
“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来试探虚实的,还有的,是想来趁火打劫的。”
他用指挥杆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对付这帮人,光靠一张通电是不够的。”
“你得让他们看见你的刀,听见你的炮响。”
“让他们明白,上海,现在是我张学城说了算!”
奉天,大帅府。
天气已经入秋,庭院里的枫叶红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张作麟穿着一身绸布短褂,正坐在暖阁里,听着杨宇霆汇报关内的局势。
“……总而言之,中正虽然北伐成功,但根基不稳。广西的李宗人,山西的阎锡山,西北的冯玉详,都是面服心不服。我们只要稳住关外,坐山观虎斗,早晚能等到入关的时机。”
杨宇霆说得口若悬河,一副天下尽在掌握的模样。
张作麟端着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不时“嗯”一声,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一个副官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电报,连门都忘了敲。
“大帅!大帅!上海来的加急电报!”
杨宇霆眉头一皱,呵斥道:“慌什么!没看到我正在跟大帅议事吗?一点规矩都不懂!”
那副官被骂得一缩脖子,但还是把电报递了过去。
张作麟放下茶碗:“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副官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少帅从上海发来的……通电全国!”
“什么?”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宇霆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抢过电报,飞快地扫了一遍。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难看。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把电报往桌子上一拍,“大帅!您看看!学良……不,学城这小子,他这是要干什么?他凭什么代表我们奉系通电全国?他这是要把我们整个奉系架在火上烤啊!”
张作麟身边的几个老派将领也纷纷附和。
“是啊大帅,少帅这么干,太冒失了。这等于是同时向和各路军阀挑衅啊!”
“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号召天下英雄?这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大帅,您得赶紧再发一道电报,把这事给压下去。就说少帅是年少轻狂,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一群人七嘴八舌,整个暖阁里像个菜市场。
张作麟没说话。
他从杨宇霆手里拿过那份电报,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大帅的脸色。
他们都以为,大帅会勃然大怒。
毕竟,张学城这个举动,完全是自作主张,把老帅的权威视若无物。
可张作麟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看得很慢,很认真。
当他看到“凡祸国殃民者,如青帮、烟土,皆在我清剿之列”
时,他点了点头。
当他看到“广邀同道,共商国是,同议统一大业”
时,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
最后,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句“凡阻挠者,皆为国贼,我奉军,必讨之”
时。
他忽然“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桌上的茶碗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杨宇霆等人吓了一跳,以为大帅终于要发火了。
却见张作麟猛地站起身,扯着他那口标志性的东北大嗓门,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小子!有种!真他娘的有种!”
所有人都傻眼了。
杨宇霆更是目瞪口呆:“大……大帅?您这是……?”
张作麟一把将电报纸摔在杨宇霆怀里,指着他骂道:“你懂个屁!你他娘的天天就知道跟我说什么坐山观虎斗,等时机!等!等到什么时候去?等到头发都白了?”
“我这个儿子,比你们这帮老家伙都有魄力!”
他激动地在屋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说。
“你们以为他这是胡闹?我告诉你们,这叫抢占先机!这叫师出有名!”
“他打着‘统一’的旗号,谁敢公开反对?谁反对,谁就是不想国家好,谁就是分裂国家的罪人!这顶大帽子一扣下来,你看那帮军阀哪个还敢咋呼?”
“他清剿青帮和烟土,这是在收买人心!上海的老百姓,全中国的正经人,哪个不拍手叫好?”
“他邀请所有人去上海开会,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告诉全天下,他张学城不是一个只知道打仗的军阀,他是有政治抱负的!他要把所有人都拉到他的牌桌上来,按照他的规矩玩!”
张作麟越说越兴奋,脸都涨红了。
“你们这帮人,就知道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我这个儿子,他看的是全中国!”
“这小子,随我!哈哈,真他娘的随我!”
杨宇霆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这才明白,自己和大帅的格局,差在哪里了。
他还在想怎么保住奉系的地盘,怎么跟勾心斗角。
而大帅和那个远在上海的小子,想的都已经是怎么把整个天下都吞下去了。
张作麟叉着腰,得意地环视了一圈自己手下那帮目瞪口呆的将领,咧着嘴笑。
“妈了个巴子的,要不是老子得在奉天这儿盯着那帮小鼻子,防止他们背后捅刀子,老子都想亲自去一趟上海,看看我儿子是怎么把那帮老狐狸玩得团团转的!”
他这话,等于是在给张学城的行为,公开背书了。
杨宇霆心里再不服,也只能把话憋回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大帅好兴致啊,什么事这么高兴?”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长衫、精神矍铄的老者,拄着一根文明棍,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张作麟一看到来人,脸上的霸气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大哥!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张作麟的结义大哥,也是奉系元老中德高望重的马龙潭。
马龙潭在奉系的地位很特殊。
他不是张作麟的嫡系,也不是绿林出身,而是前清的旧军官。
但他为人正直,深孚众望,又是张作麟的拜把子大哥,连张作麟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大哥”。
有他在场,就算是杨宇霆,也得收敛几分。
“我再不来,你这帅府的房顶都要被你掀了。”
马龙潭呵呵一笑,目光扫过屋里众人,最后落在了张作麟脸上。
“我刚在路上,就听说了。学城那孩子,在上海发了个通电,把天都捅了个窟窿?”
张作麟嘿嘿一笑,像个在长辈面前炫耀自家孩子的家长。
“大哥,您也看见了?您说,我这儿子,干得怎么样?”
杨宇霆在一旁,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
他希望马龙潭能出来说句公道话,劝大帅冷静一下,别被那小子的豪言壮语冲昏了头。
毕竟,马龙潭向来以稳重著称。
马龙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接过杨宇霆递来的电报,也仔细看了一遍。
他看得比张作麟还慢,看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暖阁里的气氛,又一次紧张起来。
杨宇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马龙潭抬起头,长叹了一口气。
“后生可畏啊。”
他看着张作麟,眼神里满是感慨。
“雨亭,你生了个好儿子。”
张作麟一听,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杨宇霆的心,则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连马龙潭都这么说,这事就彻底定了。
马龙潭把电报放到桌上,缓缓说道:“这份通电,看似狂妄,实则句句都踩在了点子上。”
“这些年,国家四分五裂,百姓遭殃。谁不盼着统一?学城把这杆大旗第一个扛起来,他就占了‘大义’。这是阳谋,堂堂正正,让所有人都没法公开反对。”
“他说要清剿烟土,惩治劣绅。这是在取信于民。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个道理,自古皆然。”
“至于他邀请各路人马去上海,更是妙棋。”
马龙潭看了一眼杨宇霆,“这叫引蛇出洞。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是墙头草,让他们自己跳出来。总比我们两眼一抹黑,胡乱猜测要好。”
他的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入木三分。
把张作麟想说但没说明白的话,全都给点透了。
“大哥说得对!就是这个理!”
……
还有朋友看书吗?
真是凉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