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郭松陵大步走出军法处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正毒。
阳光照在他笔挺的军装上,却照不进他冰冷的心里。
他身后跟着两队亲兵,个个都是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此刻却都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们都听到了刚才处长办公室里的那声怒吼,也大概猜到了要发生什么。
“去炮兵二营。”
郭松陵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带一丝温度。
“是!”
吉普车在军营里卷起一阵黄土。
一路上,郭松陵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了那个叫王海涛的营长。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关外人,家里条件不错,参军纯粹是为了一腔热血。
打仗的时候,这小子抱着炸药包就敢往敌人的机枪阵地上冲,好几次都是他硬给拽回来的。
他爱惜这个兵,觉得他是个天生的军人,是奉军未来的希望。
可现在,他却要亲手去抓他,亲手把他送上刑场。
为什么?
就因为他到了上海,没管住自己的裤裆和口袋?
就因为他喝了点酒,打了个人?
这种事,在哪个军阀部队里不常见?
当年他跟着大帅打天下的时候,比这过分的事多了去了。
可张学城不答应。
那个年轻人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张脸上挂着笑,可眼睛里却全是刀子。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奉军的军法,到底是什么颜色!”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郭松陵明白了。
张学城不是要杀王海涛,他是要杀“王海涛”这三个字所代表的一切。
他要杀的是奉军自入关以来滋生出的骄横、懒散和无法无天。
他要用自己人的血,来给这支已经开始腐化的军队,刮骨疗毒。
而他郭松陵,就是那把刮骨的刀。
“吱——”吉普车在炮兵二营的营部门口停下。
门口的哨兵看到郭松陵的车,连忙立正敬礼。
“郭军团……不,郭处长!”
郭松陵没理他,直接带着人往里闯。
王海涛的营部里,正传来一阵阵嬉笑打闹的声音。
郭松陵一脚踹开门,屋里的景象让他眼珠子都红了。
王海涛正光着膀子,和几个手下的连排长围着一张桌子推牌九。
桌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钞票,旁边还扔着几个空酒瓶。
两个从外面找来的女人,穿着暴露的旗袍,正腻在王海涛和他副手的怀里,咯咯地笑着。
这哪里是军营?
这简直就是窑子!
“郭……郭军团长?”
王海涛看到郭松陵,吓得手里的牌都掉在了地上,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慌忙推开怀里的女人,手忙脚乱地想去穿衣服。
屋里所有人都傻了,一个个站起来,像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王海涛。”
郭松陵的声音很平静。
“到!郭……郭叔……”
王海涛结结巴巴地应道。
他以前在郭松陵手下干过,私下里都这么叫。
“奉军法处令,独立炮兵旅二营营长王海涛,无视军纪,强占民宅,勒索商户,聚众赌博,殴伤平民。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郭松陵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军法处大印的逮捕令,高高举起。
“即刻起,革除军职,押送军法处,听候审判!”
王海涛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郭叔!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这一次吧!看在我爹的份上,看在我跟您打了这么多年仗的份上!”
他抱着郭松陵的腿,哭得涕泗横流。
郭松陵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多想一脚把他踹开,骂一句“滚蛋,别给老子丢人”
。
可他不能。
他缓缓地蹲下身,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无比器重的年轻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海涛,你不是错在喝了酒,打了人。你错在,忘了我们为什么从军。”
“你忘了甲午年,忘了我们关外人是怎么被小鼻子欺负的。你忘了大帅是怎么带着我们一点点把家底打回来的。”
“你忘了,我们穿着这身军装,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来这花花世界当大爷的。”
“少帅说,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我们奉军,不能烂。”
王海涛呆住了。
他看着郭松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不哭了。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郭松陵站起身,对着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
“带走。”
“是!”
两个亲兵上前,把王海涛从地上架了起来。
“屋里所有参与赌博的军官,一并带走!关禁闭!等候处置!”
郭松陵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整个炮兵二营,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从营房里探出头,看着他们的营长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走,看着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连长、排长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恐惧。
消息像风一样,在几个小时内,传遍了整个上海。
汇中饭店。
那些军阀代表们,正聚在吴光新的房间里,商量着怎么应对张学城的下一步动作。
“我看那小子就是虚张声势!昨晚的炮声,就是吓唬我们!他不敢真的把我们怎么样!”
一个来自四川的代表,拍着桌子嚷嚷。
“没错!他要是敢动我们,就是与天下为敌!他爹张作麟也保不住他!”
“我们应该联合起来,给他点颜色看看!不能让他一个毛头小子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众人七嘴八舌,群情激奋。
昨晚被炮声吓破的胆,现在又慢慢鼓了起来。
就在这时,白坚武的副官匆匆跑了进来,脸色发白。
“诸位……诸位长官,出……出大事了!”
“慌什么!”
吴光新皱眉呵斥道,“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厉害!”
副官喘着粗气,“那个张学城……他……他把他自己的一个营长给抓了!就在刚才!”
“抓个营长算什么大事?”
四川的代表不屑地撇了撇嘴。
“不是……是要公开枪毙!”
副官的声音都在发抖,“告示已经贴出来了!明天上午十点,就在跑马厅!公开审判,当众行刑!罪名是……是骚扰民众,败坏军纪!”
“什么?!”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想过一万种可能,想过张学城会怎么对付他们。
威逼?
利诱?
分化拉拢?
可他们做梦都没想到,张学城会对自己的心腹下手!
而且是如此的雷霆万钧,如此的不留情面!
杀一个营长,不算什么。
可为了“骚扰民众”这种在他们看来屁大点的事,就公开枪毙一个有战功、有背景的嫡系军官,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个张学城,是真的要把他通电里说的那些话,一条一条地兑现!
“清剿烟土,惩治劣绅……”
“凡祸国殃民者,皆在我清剿之列……”
这些话,昨天他们还当是个笑话。
可现在,这些话像一把把冰刀,插进了他们的心脏。
吴光新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来上海之前,在武汉干的那些事。
他为了筹集军饷,默许手下和青帮勾结,贩卖烟土。
他还强行“借”了几个大商户几十万大洋,到现在还没还。
如果按照张学城的这个标准,他吴光新够枪毙几回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白坚武,发现这位吴佩孚的智囊,此刻的脸色比他还难看。
房间里,再也没有人叫嚣着要给张学城颜色看了。
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越盘算,后背的冷汗就越多。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不是来看热闹的,也不是来谈判的。
他们是掉进了狼窝里的一群羊。
而那只头狼,刚刚当着他们的面,活生生地咬死了自己的一只同类。
“疯子……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四川的代表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昨晚的炮声,不是恐吓。
那是战争的号角。
一场张学城对所有旧规矩、旧势力的战争。
而他们,就是这场战争的第一个目标。
第二天,跑马厅人山人海。
张学城真的说到做到。
一个临时的审判台和刑场,就搭在跑马厅的中央。
四周,是三层全副武装的奉军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和雪亮的刺刀,构成了一道让人不寒而栗的钢铁防线。
上海的各大报社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挤在最前面。
上海的普通市民,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跑马厅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脸上带着好奇、激动,还有一丝恐惧。
在上海滩,看杀头不稀奇。
但看一个军阀,公开枪毙自己手下的军官,而且罪名还是为老百姓出头,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而在人群中,还有一群特殊的人物。
吴光新、白坚武,以及所有来上海的军阀代表,一个不落地,全都被“请”到了现场。
张学城还特意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位置,就在审判台的侧面,视野绝佳。
他们一个个脸色铁青,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看着周围那些兴奋的市民,听着他们嘴里喊着“张少帅英明”、“为民除害”的口号,吴光新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张学城这一手,太毒了。
他不仅是在杀鸡儆猴,他还在收买人心!
他用一个奉军军官的命,换来了全上海市民的好感。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正义的化身,一个百姓的救星。
而他们这些在自己地盘上横征暴敛、鱼肉乡里的军阀,在他的衬托下,成了一群什么东西?
国贼!
吴光新的脑子里,猛地蹦出这两个字。
他想起了张学城那份通电的最后一句。
“凡阻挠者,皆为国贼。”
他现在才明白,这顶帽子,张学城早就给他们准备好了。
上午十点整。
三声号响。
郭松陵穿着一身崭新的军法处制服,面无表情地走上了审判台。
他的身后,是两个士兵,押着五花大绑的王海涛。
王海涛的军装已经被扒了,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囚衣。
他的头发被剃光了,脸上没有了昨天的惊慌失措,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被押着,跪在了审判台的中央。
郭松陵拿起一份判决书,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高声宣读。
“罪犯王海涛,身为国民革命军军官,食民之禄,不知报国,反倒在上海祸害百姓,败坏军纪,动摇军心!其罪一,强占民宅……其罪二,勒索商户……其罪三,聚众赌博……其罪四,殴伤平民,致其重伤……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他每念一条罪状,台下的百姓就发出一阵愤怒的吼声。
郭松陵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国难当头,外敌环伺,我辈军人,本应枕戈待旦,以待报国。然王海涛之流,却只知享乐,鱼肉同胞!此等败类,国法不容,军法更不容!”
“为肃军纪,为安民心,为正国法!经奉军南下部队军法处审理,并报请总司令部核准!判处罪犯王海涛,死刑!立即执行!”
“砰!”
他将手里的令箭,狠狠地扔在地上。
王海涛浑身一颤,但没有求饶。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了奉天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两个行刑的士兵走上前,将他按倒在地。
一个士兵举起了驳壳枪,对准了他的后脑。
吴光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回荡在跑马厅的上空。
世界,安静了。
当吴光新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王海涛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台下的百姓,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张少帅万岁!”
“奉军万岁!”
口号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吴光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知道,张学城赢了。
从今天起,在上海,在全中国的百姓心里,他张学城,就是正义。
而他们这些旧军阀,就是邪恶。
这仗,还怎么打?……
下午,国是会议在汇中饭店的顶层宴会厅,正式召开。
会场布置得庄严肃穆。
正中央,悬挂着一面巨大的中华民国国旗。
下面,是一张巨大的圆形会议桌。
当各路军阀代表走进会场时,所有人都被会场里的气氛给镇住了。
会场的四周,站满了奉军的卫兵。
他们不像昨天那样杀气腾腾,而是穿着笔挺的礼服,戴着白手套,像一尊尊雕塑,纹丝不动。
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安静和肃穆,反而比直接的武力威胁,更让人感到压抑。
代表们按照事先安排好的位置,一一落座。
每个人都沉默不语,气氛凝重得可怕。
上午那血淋淋的一幕,还在他们脑海里盘旋。
就在这时,会场的大门打开。
张学城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上了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像一个从海外归来的青年学者。
他的身后,只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依旧穿着中山装,神情有些紧张的张学梁。
另一个,则是像影子一样,穿着黑色长衫的张起山。
张学城走到主位上,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然后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任何开场白,只是静静地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平静,但有分量。
被他看到的人,都感觉像是被剥光了衣服,里里外外的想法,都被他看了个通透。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这是一种无声的较量。
张学城在用沉默,来施加压力。
他在等,等一个沉不住气的人,先开口。
终于,有人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了。
是山西代表,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人。
他是阎锡山的心腹,名叫贾景德。
贾景德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笑容,对着张学城拱了拱手。
“少帅,我等奉阎总司令之命,不远千里来到上海,共商国是。不知少帅召集我等,有何高见?我等洗耳恭听。”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张学城,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学城的脸上。
张学城笑了笑,终于开口了。
“高见谈不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我只是想请各位来,看两样东西。”
说着,他对着张起山点了点头。
张起山走到会场后面,拉开了一块巨大的幕布。
幕布后面,是一副巨大的中国地图。
但这幅地图,却和众人平时看到的不一样。
上面用各种触目惊心的颜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这第一样东西,就是这幅地图。”
张学城站起身,拿起一根教鞭,走到地图前。
“各位请看。”
他用教鞭,指着地图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区域。
“这是我们现在的中国。红色,是直系的吴佩孚。蓝色,是咱们奉系的。黄色,是山西的阎老西。绿色,是广西的李宗人、白崇禧。还有这紫色,是四川的刘湘……大大小小,几十个颜色,几十个军阀。”
“一个国家,四分五裂,像一件被撕碎了的破袍子。”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悲凉。
“然后,请各位再看这些黑点。”
他用教鞭,在地图上重重地点着。
“每一个黑点,都代表着过去十年里,一场师级规模以上的内战。从北到南,从东到西,遍布全国!”
“这些战争,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毁了多少家庭?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
会场里,一片死寂。
不少代表的脸上,都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
张学城没有停。
“这还只是我们自己打自己。”
他用教鞭,指向了地图的边缘。
“大家再看看这外面。东北,是日本人的关东军。山东,是他们的驻屯军。长江,是英国人的舰队。南海,是法国人的军舰。我们的海关,我们的盐税,我们的铁路,都捏在洋人的手里!”
“我们就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鸡,自己还在为了抢一把米,斗得头破血流。却没发现,笼子外面的屠夫,已经把刀磨好了!”
他猛地一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国将不国!亡国灭种,就在眼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我请各位来,就是想问一句。”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们还要各自为政,打到什么时候?!”
张学城这番泣血般的质问,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军阀代表的心上。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就连刚才还想看热闹的几个代表,此刻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张学城说的,是事实。
是他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却又刻意回避的事实。
国家四分五裂,内战连年,外敌环伺。
这些事情,他们比谁都清楚。
可知道归知道,让他们放下手里的地盘和军队,去搞什么“统一”,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所以,大家宁愿揣着明白装糊涂,过一天算一天。
可今天,张学城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而且是用如此激烈,如此不留情面的方式。
这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到无比的尴尬和难堪。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张学城就那么站在地图前,冷冷地看着他们,等着他们的回答。
这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人煎熬。
终于,还是那个山西代表贾景德,再次打破了僵局。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精明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凝重。
“少帅忧国忧民之心,我等深感敬佩。”
贾景德缓缓开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诚如少帅所言,国家积弱,内忧外患,我辈军人,皆有责任。”
他先是顺着张学城的话,表示了赞同,缓和了一下气氛。
“只是……”
他话锋一转,“统一大业,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困难重重啊。”
“就拿我们山西来说,”
贾景德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愁苦的表情,“地处内陆,土地贫瘠,百姓穷困。阎总司令为了让三千万乡亲能有口饭吃,已经是殚精竭虑,日夜操劳。我们不是不想为国出力,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我们山西穷,我们实力弱,统一天下的事,你们这些大佬去干吧,我们就在旁边摇旗呐喊,不给你们添乱就行。
这就是阎锡山一贯的生存哲学:谁强就跟谁,谁出头就捧谁,但绝不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绝不当出头鸟。
贾景德这番话一出口,立刻引起了不少中小军阀代表的共鸣。
“是啊是啊,贾先生说得对。我们湖南也是连年灾荒,兵员都快招不齐了,哪还有余力去管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