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李品仙的湖南师长，昨天被炮声吓破了胆，今天变得老实多了，连忙附和道。
“我们四川更是打成了一锅粥，刘湘、刘文辉、杨森……几十个大小军阀，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我们能自保就不错了。”
一个来自四川的代表也苦着脸说道。
一时间，会场里充满了各种哭穷卖惨的声音。
大家的意思都很明确：统一是好事，我们都支持。
但是，我们没钱没人，出不了力，你们看着办吧。
这一下，就把皮球又踢回给了张学城。
张学城看着这群人的表演，心里冷笑。
一群老狐狸。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的没实力，他们是在试探，是在观望。
他们想看看，他张学城到底想怎么个“统一”法。
要是对他有利，他们就跟着分一杯羹。
要是对他们没好处，他们就一推二五六，什么都不知道。
张学城还没说话，坐在他对面的白坚武，却忽然开口了。
“各位，静一静。”
白坚武作为直系吴佩孚的首席智囊，在北方军政界还是很有分量的。
他一开口，会场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各位的难处，白某深表理解。”
白坚武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张学城的脸上，“不过，在座的各位，都是各地的实力派。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总不能因为有点困难，就对国事坐视不理吧？”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帮张学城说话。
但吴光新坐在他旁边，却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别的味道。
果然，白坚武接下来说道：“少帅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魄力和担当，实在是令人钦佩。只是，这统一大业，非同小可。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不知道少帅这次召开国是会议，是以何种名义？是代表奉系张大帅，还是代表北洋，又或者是……代表国民？”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刁钻，极其阴险。
这等于是在公开质疑张学城的合法性。
你张学城算老几？
你凭什么号令天下？
你是你爹的儿子，可你爹也没说让你来当家。
北洋早就名存实亡了。
国民那边，人家姓蒋，不姓张。
你一个关外的少帅，跑到上海来，又是通电，又是开会，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另立中央，自己当皇帝吗？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才是真正的交锋。
贾景德那些哭穷卖惨，都只是开胃小菜。
白坚武这个问题，才是今天这顿鸿门宴的主菜。
如果张学城回答不好，他今天搭起来的这个台子，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包括杀王海涛立威，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张学城的脸上，想看看他要如何拆解这个死局。
就连一直站在张学城身后的张学梁，手心里都捏出了一把冷汗。
他觉得白坚武这个问题太毒了，简直就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张学城听到这个问题，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他看着白坚武，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仿佛在说：问得好。
“白先生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张学城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都充满了压迫感。
“我今天坐在这里，既不代表我父亲，也不代表北洋，更不代表国民。”
他的声音，清晰而又坚定。
“我代表的，是这幅地图！”
他猛地一回头，用手指着身后那幅千疮百孔的中国地图。
“我代表的，是这片土地上，四万万被战火蹂躏，被洋人欺凌，渴望和平，渴望统一的中国老百姓！”
“我代表的，是那些在甲午海战中沉入海底的英魂！是那些在八国联军铁蹄下惨死的冤魂！是所有为了这个国家流过血，丢过命的祖宗先辈！”
“这个名义，够不够？！”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响，如同洪钟大吕，在每个人的心头震响。
白坚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本以为自己抛出了一个死结，没想到，张学城根本就不按他的套路出牌。
他直接跳出了“法统”、“道统”的圈子，直接占据了“民族大义”和“民心”的制高点。
这还怎么辩？
谁敢说老百姓的意愿不算数？
谁敢说祖宗先辈的血白流了？
谁敢说民族大义是狗屁？
谁敢说，谁就是汉奸，就是国贼！
白坚武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用尽全力打出了一拳，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仅没伤到对方，反而差点闪了自己的腰。
会场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和刚才不同。
刚才，是尴尬和试探。
而现在，是震惊和畏惧。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地图前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他不像是一个军阀，更像是一个……
一个从历史深处走出来的，手持利剑的审判者。
而他们，就是跪在审判台下的罪人。
谁出兵？
谁让地盘？
白坚武被张学城一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本想在“名义”上将张学城一军，没想到对方直接掀了桌子，不跟你玩什么程序正义，直接站在了民族大义的道德高地上。
这还怎么玩？
你跟他讲法理，他跟你讲民心。
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亡国灭种。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路数上的。
吴光新坐在旁边，心里暗暗叫苦。
他现在有点后悔让白坚武出这个头了。
这下好了，没把对方怎么样，反而让自己这边陷入了彻底的被动。
他偷偷看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代表。
山西的贾景德，眼观鼻，鼻观心，像个入定的老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广西和云南的代表，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至于那个湖南的李品仙，更是把头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生怕张学城注意到他。
没一个靠得住的！
吴光新心里骂了一句。
这帮人，一个个都滑得跟泥鳅一样，一看风头不对，就立马缩了回去。
张学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光靠几句慷慨激昂的话，吓不住这帮老油条。
他们现在只是被镇住了，心里肯定还是不服的。
想让他们真正低头，还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缓和了一下语气，重新坐了下来。
“现在还有谁要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