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张学城说的,句句是实,字字诛心。
他们无法反驳。
张学城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环视全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最后通牒意味的语气,缓缓说道:“我今天把话撂在这。”
“我提出的这三条,不是在跟各位商量,而是我张学城,和我身后四十万奉军,以及全中国所有渴望统一的百姓,对各位的要求。”
“我知道,你们不服,你们不甘心。”
“没关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谈。”
“你们不是说,枪杆子里出政权吗?”
“那好。”
“我们就用枪杆子来谈。”
“我的整编方案,你们可以不接受。我的财政方案,你们也可以不执行。”
“那就打。”
“从今天起,谁反对统一,谁就是国贼。我奉军,第一个讨伐他!”
“你们可以一个一个上,也可以联合起来一起上。我张学城,奉陪到底!”
“你们不是问,谁出钱,谁出兵,谁让地盘吗?”
他用手,重重地拍在地图上。
“我来告诉你们!”
“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这个天下,我们不要了。我们重新打一次!”
“打到天下太平!”
“打到海晏河清!”
“打到,再也没有军阀!”
“打到,只剩下一个中国!”
“我的话,说完了。”
“你们,谁赞成?谁反对?”
“谁赞成?谁反对?”
张学城这最后一句问话,像一块万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整个会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他最后那番话给震慑住了。
谈不拢,就打。
用枪杆子来谈。
把这个天下打烂了,再重新拼起来。
这是何等的霸道!
何等的疯狂!
这已经不是谈判了,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向在座的所有人,向全中国所有的旧势力,宣战!
代表们一个个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地图前的年轻人,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即将挣脱所有枷锁,要吞噬一切的洪荒猛兽。
他们毫不怀疑,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那个叫叶琪的广西代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扼住了。
那个湖南的李品仙,更是双腿发软,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现在万分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出那个头。
白坚武和吴光新,这两位自以为能掌控局势的老江湖,此刻也彻底傻眼了。
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所有的计谋,所有的算计,在张学城这种不讲任何道理的绝对暴力面前,都显得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不堪一击。
他们终于明白,他们从一开始,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们以为张学城是个可以谈判,可以交易的对手。
可人家,根本就没想过要跟他们坐在同一张牌桌上玩。
人家是来掀桌子的。
谁不服,就打到谁服。
谁挡路,就碾碎谁。
张学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在座的众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
但正是这种平静,才最让人恐惧。
那是一种视万物为刍狗的平静,一种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对在座的代表们来说,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
而张学城,就是那个决定要不要推他们一把的人。
终于。
“我……我赞成。”
一个微弱的,带着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那个来自福建的代表。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站起身,对着张学城,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们福建……愿意拥护少帅的方略,为国家统一,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会场里,却如同惊雷。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们……我们云南,也赞成。”
一个身材瘦小的代表,也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我们……也赞成……”
“赞成……”
一时间,会场里,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不敢不赞成。
因为他们从张学城的眼睛里,看到了死亡。
他们知道,今天谁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恐怕就走不出这个汇中饭店了。
就算能走出去,明天,奉军的讨伐大军,可能就会开进他们的省份。
张学城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给了他们两个选择。
要么,跪着生。
要么,站着死。
对于他们这些早就没了骨气的军阀来说,这个选择题,并不难做。
吴光新和白坚武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完了。
大势已去。
他们精心策划的,联合各路诸侯,共同对抗张学城的计策,在这一刻,彻底宣告破产。
张学城甚至没有用任何阴谋诡计,他就是用阳谋,用堂堂正正的绝对实力,碾压了他们。
白坚武的目光,落在了山西代表贾景德的身上。
这位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的阎锡山心腹,此刻也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对着张学城,长长地作了一个揖。
“少帅雄才大略,高瞻远瞩,贾某佩服之至。”
他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但却多了一丝由衷的敬畏,“我们山西,人穷地薄,但保家卫国之心,不弱于任何人。少帅但有驱驰,我晋绥军,愿为前驱!”
如果说,前面那些中小军阀的表态,只是墙头草随风倒。
那么,贾景德这番话,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这代表着,在北方实力仅次于奉系的阎锡山,也选择了向张学城低头!
这一下,就连吴光新和白坚武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们知道,他们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吴光新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白坚武则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苦涩。
他想起了来上海之前,吴佩孚对他说的话。
“去看看那个张家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如果是条龙,我们就捧他。如果是条虫,我们就踩死他。”
现在,他有了答案。
那不是龙。
那是一头要吞天的巨兽。
而他们,就是巨兽脚下的蝼蚁。
整个会场,除了他们两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向张学城表达了“拥护”和“赞成”。
张学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对着众人,压了压手。
“各位,请坐。”
等众人都坐下后,他才缓缓说道:“感谢各位深明大义,愿意为国出力。”
“既然大家都赞成,那我们接下来,就谈谈具体怎么做。”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对着张起山说道:“起山,把这份《国是会议联合宣言》,发给各位代表,一人一份。”
“是。”
张起山将一叠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分发到每个人的手里。
代表们接过文件,打开一看,心头又是一震。
文件里,用严谨的法律条文,把张学城刚才提出的那“削藩三策”,原原本本地写了进去。
成立国防军,分三步走,第一步在一个月内完成。
实行分税制,中央税务官半个月内进驻各省。
成立联合,各省主官三天内,必须通电全国,拥护统一,并来(注意,这里不是上海)就职。
条条款款,清清楚楚。
时间节点,明明白白。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宣言”。
这他妈就是一份投降书!
而且,连投降的日期和细节,都给你规定好了。
众人看着手里的文件,感觉比刚才那血淋淋的判决书,还要沉重。
他们知道,从他们签下这份文件的这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一方诸侯了。
他们成了张学城这条大船上,被绑住了手脚的水手。
是荣是辱,是生是死,都由不得他们自己了。
张学城看着众人那精彩纷呈的脸色,淡淡地说道:“各位可以先看看。如果没什么意见,就在上面签个字吧。”
“签完字,这份宣言,就会立刻通电全国。”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兄弟了。”
“一起,为这个国家,做点实事。”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但听在众人耳朵里,却像是魔鬼的低语。
签了字,是兄弟。
那不签字的呢?
不签字的,就是国贼。
是明天就要被“讨伐”的敌人。
还有得选吗?
没有了。
“签个字吧。”
张学城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在会场里,却重如千钧。
代表们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份《国是会议联合宣言》,感觉这薄薄的几页纸,烫手得厉害。
这哪里是宣言?
这分明是一份卖身契!
一旦签了字,就等于把他们各自老板的命根子——兵权、财权、人事权,全都交到了张学城的手里。
虽然文件上写得好听,叫什么“统一整编”、“分税制度”、“联合”,但谁心里不清楚?
这都是虚的。
真的就是,他们从今天起,就从一方诸侯,变成了张学城手下的高级打工仔。
而且还是那种随时可能被“优化”掉的打工仔。
可是,能不签吗?
他们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主位上的张学城。
那个年轻人,正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品着,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
仿佛他手里端的不是茶,而是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他的身后,张起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会场四周的那些奉军卫兵,虽然穿着礼服,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众人毫不怀疑,今天谁要是不签这个字,恐怕立刻就会被拖出去,跟昨天那个叫王海涛的营长作伴。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还能怎么办?
山西代表贾景德,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没有丝毫犹豫,就在文件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站起身,双手捧着文件,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张起山。
“少帅高义,我等自当遵从。”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他签的不是一份决定山西未来的文件,而是一张无关紧要的收条。
吴光新看着他,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阎锡山这只老狐狸,算盘打得是真精。
他知道眼下胳膊拗不过大腿,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他第一个跳出来表忠心,不仅能保全自己,还能在张学城这里卖个好,为将来捞取政治资本。
有了贾景德带头,其他人也就不再犹豫了。
“我们也签!”
“签!”
一时间,会场里全是刷刷的写字声。
代表们一个个排着队,上前签字,递交文件。
那场面,要是不看他们一个个死了爹妈似的脸色,还真有点同心同德,共赴国难的悲壮感。
广西代表叶琪,签完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感觉自己签下的不是名字,而是桂系的未来。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李宗仁和白崇禧看到这份文件时,会是何等暴怒。
但他没办法。
他总不能为了桂系的未来,把自己的命搭在这里。
很快,除了直系的吴光新和白坚武,所有人都签完了字。
会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张学城放下茶杯,看着他们,笑了笑。
“吴先生,白先生,二位是觉得,我这份宣言,还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吴光新和白坚武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是代表吴佩孚来的。
吴佩孚是何等骄傲的人物?
当年也是威震华夏的一代枭雄。
让他向一个毛头小子低头,签下这份形同投降书的文件,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们要是签了,回去没法跟吴佩孚交代。
可他们要是不签……
白坚武看了一眼窗外。
他知道,这汇中饭店的楼下,乃至整个上海,都布满了奉军的士兵和装甲车。
他们今天,是插翅难飞。
白坚武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份文件,而是直视着张学城。
“少帅,我二人只是代表,此事关系重大,我们做不了主。可否容我们先向玉帅(吴佩孚)发电请示,再做定夺?”
他想用一个“拖”字诀。
只要能离开上海,回到洛阳,天高皇帝远,他张学城还能把大炮拖到河南去不成?
“请示?”
张学城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当然可以。”
吴光新和白坚武心里一喜,以为张学城松口了。
“不过,”
张学城话锋一转,“电报,我已经替二位拟好了。”
他对着张起山使了个眼色。
张起山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两份文件,分别递给了吴光新和白坚武。
两人接过来一看,顿时如遭雷击。
那是一份电报草稿。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
第一,痛陈当前局势,说明国家统一,大势所趋,人心所向。
第二,盛赞张学城雄才大略,提出的各项方略,是救国救民的不二法门。
第三,恳请吴佩孚顺应天意,放下干戈,通电全国,拥护统一,并即刻动身,前往,共组联合。
这哪里是请示电报?
这分明是劝降书!
而且还是逼着他们两个,以他们的名义,去劝降自己的老板!
“张学城!你……你欺人太甚!”
吴光新再也忍不住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学城骂道。
“欺人太甚?”
张学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我派人去请你们,是客。你们来了,好吃好喝招待着,是礼。”
“可你们呢?在背后搞小动作,串联其他人,想跟我对着干。是谁欺人太甚?”
“我跟你们谈国家大义,你们跟我讲个人利益。是谁欺人太甚?”
“现在,我给你们机会,让你们跟天下人站在一起,做一件对国家,对民族都有利的好事。你们却推三阻四。到底是谁欺人太甚?!”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告诉你们!”
“今天,这字,你们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这份电报,你们发也得发,不发也得发!”
“吴佩孚他要是识时务,就乖乖地来。我张学城敬他是条汉子,给他高官厚禄,让他安享晚年。”
“他要是不识时务,非要抱着他那点地盘不放,螳臂当车。”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我就亲自去一趟洛阳,送他上路!”
“到时候,就别怪我张学城,不念旧情!”
吴光新和白坚武,被他这番话里透出的森然杀气,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知道,张学城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疯子,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白坚武闭上了眼睛,满脸的绝望。
他知道,吴佩孚的时代,结束了。
不是结束在北伐军的枪炮下,而是结束在今天,这个年轻人的几句话里。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那支笔。
那支笔,重逾千斤。
他签下的,是直系的挽歌。
签完字,吴光新和白坚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瘫坐在椅子上。
张学城看着桌上那一份份签好字的宣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繁华的上海。
“起山。”
“在。”
“传我的命令。”
“第一,立刻将这份《联合宣言》,通电全国!让全中国的老百姓都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第二,让郭松陵的军法处,配合上海警察厅,立刻行动。三天之内,我要让上海所有的烟馆、赌场,全部关门!所有青帮的头目,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抓起来!反抗者,格杀勿论!”
“第三,让财政部的人准备好,一个星期后,进驻各省。谁敢阻拦,就是与联合为敌,就是国贼!先礼后兵,礼完了,就动兵!”
“第四,告诉孙传芳和卢永详,别在火车站当门童了。让他们去整顿军队,把那些老弱病残,抽大烟的,全都给我清退了。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一群大爷!”
“第五……”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失魂落魄的代表们。
“给各位代表,在上海最好的酒店,安排最好的房间。好酒好肉伺候着。”
“告诉他们,在联合成立之前,他们哪里也不能去。就在上海,好好地‘休养’。”
这哪是休养?
这分明是软禁!
他要把这些重要的“肉票”,都捏在自己手里。
这样,他就不怕他们背后的那些军阀,不听话。
张学梁站在一旁,听着大哥一道道冰冷的命令,只觉得不寒而栗。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自己这个大哥了。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在棋盘上,从容布局,步步为营。
而他自己,却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无能为力。
“大哥……”
他喃喃地喊了一声。
张学城转过头,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眼神柔和了一些。
“汉卿,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但你要记住,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想让这个国家好起来,就必须用雷霆手段,扫清一切垃圾。”
“今天签了这份字,他们,就是我的人了。”
“是我的人,就得听我的话,守我的规矩。”
“不守规矩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国是会议结束的当天下午,一份由张学城领衔,全国十几个省份的军阀代表联名签署的《国是会议联合宣言》,通过电报,传遍了中国的每一个角落。
一石激起千层浪!
如果说,之前张学城那份个人通电,只是让天下人感到震惊。
那么,这份联合宣言,则是让整个中国,都陷入了剧烈的震动和沸腾之中。
宣言的内容,太震撼了。
统一整编全国军队,成立国防军!
实行分税制,财政收归中央!
成立联合,军政分离!
这三条,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引发一场天大的风波。
而现在,它们被写在了同一份文件里,并且得到了十几个实力派军阀的“联名拥护”。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法理上,从程序上,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的中国,即将诞生!
这意味着,持续了十几年,让这个国家流尽了血的军阀混战时代,即将宣告结束!
消息传出,全国上下,反应各异。
最先沸腾的,是各大城市的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
“号外!号外!国是会议发表联合宣言,全国统一指日可待!”
“统一!统一!我们终于要有一个统一的中国了!”
北京、天津、武汉、广州……
各大城市的街头,无数青年学生涌上街头,他们挥舞着旗帜,高喊着口号,庆祝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希望。
在他们看来,张学城,就是那个终结乱世的英雄。
这份宣言,就是中华民族走向复兴的序曲。
各大报纸,也纷纷发表评论文章,用最激昂的文字,赞美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申报》的社论标题是:《百年未有之变局,中华新生之开端》。
《大公报》则直接将张学城誉为“当代的秦始皇,拿破仑”。
一时间,张学城的声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