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陵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听懂了张学城话里的失望,那比直接的训斥更让他难受。
他郭松陵是什么人?奉军里出了名的“郭鬼子”,治军严苛,说一不二。他跟着张学城南下,就是憋着一股劲,想干一番大事业。杀王海涛的时候,他虽然心疼,但没有犹豫,因为他明白,那是为了整肃军纪,是刮骨疗毒。
可现在,面对张啸林,他确实犹豫了。
他想的太多了。他想到了青帮的势力,想到了上海的稳定,想到了会不会给少帅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开始像一个政客一样权衡利弊,而不是像一把刀一样,指哪打哪。
“少帅,我……”郭松陵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什么?”张学城转过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是不是觉得,我张学城离了青帮,就玩不转上海了?”
“你是不是觉得,杀了张啸林,那几十万青帮徒子徒孙就会造反,把上海搅个天翻地覆?”
“你是不是觉得,我需要跟他们妥协,需要给他们留点面子,才能把事情办下去?”
张学城每问一句,郭松陵的头就低一分。
因为他心里,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郭茂宸!”张学城的声音陡然提高,叫了他的表字,“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郭松陵猛地一抬头,对上了张学城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他心头发颤的冰冷。
“我告诉你,我想的跟你正好相反。”张学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就是要杀了张啸林,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在上海,在我张学城的地盘上,没有什么青帮,没有什么杜先生黄老板,只有中国的法律,奉军的军法!”
“我就是要让那些徒子徒孙看看,他们拜的龙头,在我眼里,跟一条狗没什么区别!我想杀,就杀了!”
“我就是要让他们怕!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恐惧!只有把他们打怕了,打服了,他们才会变成听话的狗。不然,他们永远都是喂不熟的狼!”
“至于稳定?”张学城冷笑一声,“稳定不是靠妥协换来的,是靠铁和血打出来的!我的背后有四十万奉军,有飞机大炮,我需要跟一群地痞流氓讲稳定?天大的笑话!”
“我就是要用张啸林的脑袋,来给这次上海大清洗,画上一个句号!我要让全中国的人都看看,我通电里说的话,不是说着玩的!”
郭松陵呆呆地听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站在了山顶上。
他看到的,想到的,跟自己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他还在拘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张学城,谋划的是整个天下。
他还在考虑怎么把事情“办好”,而张学城,考虑的是怎么把事情办得“漂亮”,办得“震撼”,办成一个足以震动全国的标杆!
“茂宸,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张学城的语气,忽然又缓和了下来。他拍了拍郭松陵的肩膀,“我让你当军法处长,不是让你来背锅的,是让你成为我手里最快,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把刀,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斩断所有挡在我面前的障碍。至于斩断之后,会流多少血,会引来多少麻烦,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
“那是我的事。”
“你明白吗?”
郭松陵看着张学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忽然明白了。
少帅不是在怪他,而是在点醒他。
从他郭松陵坐上这个军法处长的位置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军团长了。他成了少帅意志的延伸,他代表的,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权力。
这把刀,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刀的想法太多,就会变钝,甚至会伤到握刀的人。
“我明白了。”郭松陵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胸膛,对着张学城,猛地一敬礼。
“少帅,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像是刚从淬火的水里捞出来一样。
张学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他那把最锋利的刀,又回来了。
“去吧。”张学城挥了挥手,“明天上午,跑马厅,老规矩。”
“是!”郭松陵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路的姿势,都和刚才不一样了。那股子杀伐果断的煞气,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看着郭松陵的背影,张学城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有些重了。
但对郭松陵这样的人,必须用重锤。
他太爱惜郭松陵这个人才了。郭松陵有能力,有魄力,忠诚,而且治军极严,是奉军里少有的帅才。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有时候会想得太多,顾虑太多。
张学城要做的,就是把他从这些顾虑中解放出来,让他成为一把纯粹的,只为自己服务的“国之利刃”。
搞定了青帮,张学城在上海的布局,就完成了最关键的一环。
郭松陵的军法处,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代表着绝对的暴力和不容挑战的权威。
杜月笙的共进会,是深入城市毛细血管的神经网络,负责处理那些军方不便插手的灰色地带事务,同时兼任“提款机”。
一明一暗,一硬一软,像一只巨手的两根手指,将整个上海,牢牢地攥在了掌心。
但张学城知道,这还不够。
上海,之所以是上海,不仅仅是因为它是中国的经济中心,更因为它是一个国际性的大都市。
这里,有英、美、法、日等国的租界,有他们的驻军,有他们的商行和银行。
这些洋人,才是上海滩真正的“太上皇”。
在过去,任何一个中国的统治者来到上海,都必须先去拜访各国的领事,客客气气,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这些洋大人。
张学城偏不。
他来到上海这么多天,又是阅兵,又是开会,又是杀人,把整个上海搅得天翻地覆,却一次都没有主动去拜访过任何一个国家的领事。
这让那些习惯了被捧着的洋人们,感到非常不适应,也非常不满。
汇中饭店,英国驻上海总领事的房间里,一场小型的“碰头会”正在进行。
“这个张,到底想干什么?他以为他是谁?中国的皇帝吗?”法国总领事,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矮胖男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他封了我们在法租界的赌场和烟馆,抓了我们的人!这是对法兰西共和国的公然挑衅!”
“巴顿先生,请冷静。”英国总领事,一个看起来沉稳干练的中年人,名叫克里夫,慢悠悠地说道,“他不仅抓了你们的人,也抓了我们的人。我听说,昨天晚上,他的人甚至冲进了我们一个英国商人的家里,把他给带走了,理由是那个商人涉嫌走私。”
“我的上帝!他疯了吗?”领事也一脸的不可思议,“他难道不知道,这会引起严重的外交纠纷吗?”
“我想,他知道。”一直沉默的东瀛领事,忽然开口了。他的中文说得很好,但语调很生硬。“他不仅知道,而且,他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矢野君,你是什么意思?”克里夫问道。
东瀛领事矢野,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各位,我们可能都小看了这位年轻的元帅。他之前做的所有事情,杀自己的军官,杀黑帮头目,都是在给他自己立威。现在,他的威信在中国人里已经足够了。他下一步,就是要拿我们这些‘外国人’来立威。”
“他要告诉所有的中国人,他张学城,连洋人都敢动。他要用我们的‘恐惧’,来换取他在中国民众心中,更高的声望。”
“这不可能!”法国领事巴顿叫道,“我们有军队!我们的舰队就在黄浦江上!他要是敢乱来,我们就让他尝尝炮弹的滋味!”
“炮弹?”矢野冷笑一声,“巴顿先生,你觉得,他会怕炮弹吗?别忘了,他刚来上海的第一天晚上,就用炮声,把所有中国的军阀代表,都吓得跪地求饶。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战争狂人。你用战争威胁他,他只会感到兴奋。”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他们不得不承认,矢野说的有道理。
这个张学城,跟他们以前打过交道的那些中国官员,完全不一样。
他不懂得“妥协”和“利益交换”,他只相信“实力”和“暴力”。
“那我们怎么办?”领事有些焦急地问,“难道就任由他这么胡来?我们在上海的利益,会受到严重损害的!”
“不。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英国总领事克里夫,终于开口了。他作为各国领事团的领袖,必须拿出一个主意。
“我们不能单独去见他,那样只会被他分化瓦解,逐个击破。”
“我们必须联合起来,以各国领事团的名义,正式约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他提出我们的抗议和要求。”
“我们要让他明白,得罪一个国家,和得罪整个西方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我同意!”
“我也同意!”
各国领事很快达成了一致。
他们要用集体的力量,来压制这个年轻的中国军阀。
……
第二天,一份由英、美、法、日、意等十几个国家领事联合署名的照会,送到了张学城的案头。
照会的内容,措辞强硬。
先是抗议奉军在租界的“非法”军事行动,要求立刻释放被捕的各国侨民。
然后,要求张学城就此事,向各国领事团,做出正式的解释和道歉。
最后,要求奉军立刻撤出在租界周边的所有武装力量,并保证类似事件,不再发生。
张学梁拿着这份照会,气得脸都白了。
“大哥!这帮洋人,欺人太甚!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上,作威作福!”他把照会拍在桌子上,“不能答应他们!跟他们打!”
张学城看了一眼照会,笑了笑,把它扔到了一边。
“汉卿,别那么激动。”他慢悠悠地说道,“洋人嘛,就这个德性。被我们惯了一百多年了,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忍了?”张学梁不甘心地问。
“忍?我张学城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张学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不过,跟他们打,也犯不上。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张学梁糊涂了,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大哥,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他们不是要见我吗?”张学城笑了,“那就见。”
“你去回复他们。就说,三天后,我在汇中饭店顶层宴会厅,举行一个‘中外记者招待会’。有什么问题,让他们当着全世界的面,来问我。”
“记者招待会?”张学梁愣住了。这又是一个新词。
“对。把上海所有的中外报社记者,全都请来。把场面搞得越大越好。”张学城吩咐道,“我就是要当着全世界的面,跟他们好好理论理论。”
“我倒要看看,在全天下人的面前,他们那些强盗逻辑,还说不说得出口。”
张学梁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他知道,大哥肯定又有主意了。
他立刻去安排了。
三天后,汇中饭店顶层宴会厅。
这里被布置成了一个现代化的新闻发布厅。
正前方是一个铺着白色桌布的主席台,后面挂着一面巨大的中华民国国旗。
台下,是上百个座位。
左边,坐着来自《申报》、《大公报》、《新闻报》等中国各大报社的记者。
右边,则坐着来自路透社、美联社、法新社等外国通讯社的记者。
他们一个个都扛着“长枪短炮”,神情兴奋,交头接耳。
在上海,这种形式的记者招待会,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而在记者席的后面,还专门设置了一排“贵宾席”。
英国总领事克里夫,法国总领事巴顿,东瀛领事矢野等人,一个个西装革履,表情严肃地坐在那里。
他们本来想的是,在一个小房间里,跟张学城进行秘密会谈。
没想到,张学城直接把事情捅到了全世界面前。
这让他们感到有些被动,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们相信,在强大的西方世界面前,在舆论的压力下,这个年轻的军阀,最终还是会低头的。
上午十点。
张学城在张学梁和张起山的陪同下,走进了会场。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奉军元帅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整个人显得英气逼人。
他一出现,全场的闪光灯,就亮成了一片。
张学城走到主席台中央,对着台下的记者和领事们,微微颔首,然后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任何开场白,只是对着身边的张学梁点了点头。
张学梁清了清嗓子,以主持人的身份,宣布招待会开始。
“各位记者朋友,各位来宾,今天,我们很荣幸地请到了奉军南下部队总司令,张学城少帅。少帅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就各位关心的问题,回答大家的提问。”
他话音刚落,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请问张元帅!”他用生硬的中文问道,“我们是路透社的记者。我们想知道,您为什么要在租界内,采取军事行动,并且逮捕了多名外国侨民?您是否知道,这严重违反了《辛丑条约》和国际公法?”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尖锐。
直接把“条约”和“国际法”搬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学城的脸上。
张学城拿起话筒,笑了笑。
“这位记者先生,你的问题,我没法回答。”
全场一片哗然。
没法回答?这是什么意思?是心虚了吗?
“因为,你的问题本身,就有两个错误。”张学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第一,我的人,从来没有在租界内,采取过任何‘军事行动’。”
“他们是在配合租界工部局的警察,进行‘治安行动’。目的是打击盘踞在上海的黑社会势力,以及贩毒、走私等严重的刑事犯罪。”
“我想请问,维护社会治安,打击犯罪,这难道不是任何一个负责任的,都应该做的事情吗?”
那个路透社记者,被噎了一下。
“可是……你们逮捕了我们的侨民!”
“这就涉及到你的第二个错误了。”张学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在我眼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守法的人’,一种是‘犯罪的人’。”
“我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只要你在中国的土地上,犯了中国的法律,你就是罪犯。罪犯,就应该被逮捕,接受审判。”
“难道就因为他是一个英国人,或是一个法国人,他就可以在中国的土地上,为所欲为,贩卖毒品,残害中国人民吗?”
“难道你们国家的法律,会因为一个罪犯是中国人,就对他法外开恩吗?”
“如果不是,那你们又凭什么,要求我在中国的土地上,这么做?”
他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连珠炮一般,问得那个路透社记者,哑口无言,满脸通红地坐了下去。
会场里,中国的记者们,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太解气了!
这么多年来,他们第一次听到,有中国的官员,敢在公开场合,如此理直气壮地跟洋人讲道理!
后排的那些领事们,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
他们没想到,张学城竟然如此的能言善辩,直接把皮球,踢回给了他们。
英国总领事克里夫,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不顾规矩,直接开口说道:“张元帅!我们承认,打击犯罪是必要的。但是,根据《辛丑条约》,在华的外国侨民,享有‘领事裁判权’!也就是说,即便他们犯了罪,也应该交由我们各自国家的领事馆来审判,而不是由你的‘军法处’!”
他把“领事裁判权”这个最大的护身符,给搬了出来。
这是所有不平等条约里,最核心,也最让中国人感到屈辱的一条。
张学城看着他,忽然笑了。
“克里夫先生,是吧?”
“我读过历史。我知道,所谓的‘领事裁判权’,是怎么来的。”
“那是在一百年前,你们用坚船利炮,打开了我们国家的大门。然后,用一份份不平等的条约,从我们手里,抢走了这个权力。”
“但我想请问各位一句。”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洋人的脸。
“时代,变了。”
“一百年前的大清,已经亡了。现在,是中华民国。”
“我们有自己的法律,有自己的法庭,有自己的军队。”
“我们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东亚病夫了。”
“所以,我今天,也想当着全世界的面,宣布一件事。”
他站起身,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从今天起,在上海,在我张学城管辖的所有中国土地上,废除‘领事裁判权’!”
“所有在中国土地上的人,无论国籍,无论肤色,一律遵守中国的法律!”
“谁要是不服……”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克里夫。
“那就让他的国家,再派一支‘八国联军’来。”
“我张学城,和我的四十万奉军,在天津
“再派一支八国联军来!”
“我张学城,和我的四十万奉军,在天津港,等着他们!”
当张学城这番话,通过麦克风,响彻整个汇中饭店宴会厅时,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记者,无论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全都惊得张大了嘴巴,忘记了按动快门。
后排的那些外国领事们,更是被这番话,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废除领事裁判权?
这可是西方列强在中国,最核心的特权之一!是他们百年来殖民利益的基石!
无数的中国官员,从晚清到民国,都曾试图收回这项权力,但无一例外,都在列强的炮舰威胁下,失败了。
可今天,这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当着全世界的面,宣布把它废除了!
而且,他还公然向全世界宣战!
等着你们再派一支八国联军来?
这是何等的狂妄!何等的嚣张!
英国总领事克里夫,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
他想反驳,想怒斥,想告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他正在把自己的国家,拖入一场灾难。
可是,当他对上张学城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时,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狂妄,而是一种绝对的自信,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捍卫国家尊严的决心。
他忽然意识到,矢野说得没错。
这个人,是个疯子。
一个敢于赌上一切的疯子。
而和一个疯子,是没办法讲道理的。
“疯子……他就是个疯子……”法国领事巴顿,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东瀛领事矢野,则默默地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从今天起,大东瀛帝国在中国的战略,可能要重新评估了。
因为,中国出了一个他们从未遇到过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