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学城小心翼翼地坐下。
张作霖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很复杂。
有欣赏，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小子……”
他叹了口气，“跟你那个死鬼妈，一个德性。”
“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张学-城没说话。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发这么大火吗？”
张作霖问道。
张学城摇了摇头。
“因为，你小子干的这些事，都是老子当年想干，又不敢干的！”
张作霖一拍桌子，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妈了个巴子的！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杀自己人立威！杀黑社会收心！跟洋人叫板！你这三板斧，砍得漂亮！比你爹我当年，有种多了！”
“吴佩孚算个屁！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你把他的人给扣了，逼他通电，干得好！让他知道知道，现在谁才是北方的老大！”
“还有那帮洋鬼子！一个个在我们中国的地盘上，作威作福，拉屎撒尿！老子早就想收拾他们了！就是一直没找到机会！你小子倒好，直接把桌子给他们掀了！解气！太他娘的解气了！”
张学城彻底懵了。
他没想到，他爹的态度，竟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刚才还暴跳如雷，现在就眉开眼笑了？
“那……爹，您不生气了？”
他试探着问道。
“生气？我生个屁的气！”
张作霖得意地笑道，“老子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张作霖的儿子，就该是这样！谁不服，就干谁！管他什么军阀洋人，统统干翻！”
“不过……”
张作霖话锋一转，表情又严肃了起来。
“骂你，还是要骂的。”
“你小子，胆子太大，步子也迈得太大了。很多事情，没有跟老子商量，就自己做了主。这是大忌。”
“这次，你干成了，老子给你记功。要是干砸了，老子第一个枪毙你！”
“还有，你这次把人都得罪光了。后面的路，不好走。你自己，想好怎么办了吗？”
张学-城看着他爹，重重地点了点头。
“爹，我想好了。”
“我想，把这个天下，打下来。”
“打出一个，再也没有军阀，再也没有租界，我们中国人自己说了算的，新中国！”
张作霖看着儿子，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地说道：“好。”
“不愧是我张作霖的种。”
“你想打，爹陪你打。”
“说吧，需要多少钱，多少人？”
“爹把整个东北的家底，都给你！”
张作霖的一句“爹陪你打”，让张学城心里的最后一丝忐忑，也烟消云散了。
他知道，他这次最大的冒险，赌赢了。
他不仅得到了他父亲的谅解，更得到了他毫无保留的支持。
有了整个东北作为后盾，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有了最坚实的底气。
“爹，钱和人，暂时不急。”
张学城说道，“我这次回来，一是向您汇报，二是想听听您的意思，接下来，我们该怎么走。”
“你小子，还知道问我的意思？”
张作霖斜了他一眼，但语气里，已经全是笑意，“我还以为，你现在是‘联合’的总司令，不把我这个东北的老帅，放在眼里了呢。”
“爹，您说笑了。没有您，哪有我，哪有奉军。您永远是咱们家，咱们东北的主心骨。”
张学城赶紧说道。
这话，让张作霖听得心里很舒服。
他最怕的，就是儿子翅膀硬了，不听他的了。
现在看来，这小子虽然在外面无法无天，但回到家里，还是挺孝顺的。
“行了，别给老子灌迷魂汤了。”
张作霖摆了摆手，“你的那套‘削藩三策’，我看了。想法是好的，但做起来，难。”
“那些军阀，一个个都是老油条，今天当着你的面签字，明天回到自己的地盘，就翻脸不认人。你拿他们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真的一家家打过去吧？”
“爹，这正是我要跟您商量的事。”
张学城神情严肃起来，“我的想法是，杀鸡儆猴。”
“哦？说来听听，你想杀哪只鸡？”
“孙传芳。”
张学城吐出了一个名字。
张作霖愣了一下，随即眯起了眼睛。
孙传芳，东南五省联军总司令，直系后期的巨头之一。
虽然在之前的江浙战争中，被张学城打怕了，但他手里，依然还握着十几万大军，盘踞在福建和浙江一带。
在所有签订了“联合宣言”的军阀里，他确实是实力最强，也最可能不听话的一个。
“为什么是他？”
张作霖问道。
“第一，他离上海最近。打他，后勤补给方便。”
“第二，他名声最差。他在东南横征暴敛，民怨极大。我们打他，是为民除害，能得到当地百姓的支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虽然兵多，但都是些乌合之众，战斗力不强。而且，他手下的将领，早就被我收买和分化得差不多了。只要我们大军一到，很可能就会土崩瓦解。”
“打他，我们有必胜的把握。只要把孙传芳这只最大的‘鸡’给杀了，剩下的那些‘猴’，自然就不敢再有二心了。”
张作霖听着儿子的分析，不住地点头。
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这小子，不光是胆子大，脑子也好使。
“好。”
张作霖一拍板，“就这么定了！先拿孙传芳开刀！”
“你刚回来，先休息几天。我今天晚上，在大帅府摆宴，给你接风洗尘。顺便，也把你的想法，跟吴叔他们那些老家伙，通通气。”
“让他们也知道知道，我张作霖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
当天晚上，大帅府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张作霖确实是大手笔，直接在府里的大厅，摆了十几桌酒席。
所有在奉天的奉军高级将领，无论军衔高低，只要是叫得上名号的，几乎都到齐了。
吴俊升、张作相、马龙潭、王永江、汤玉麟、杨宇霆……
这些跺一跺脚，整个东北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此刻都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
宴会的主角，自然是张学城。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元帅服，坐在张作霖的身边。
张学梁则坐在他的另一边，看着这满屋子的将星，激动得脸都有些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作霖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今天，把我这帮老兄弟，都叫过来。没别的事，就一个，给我儿子，张学-城，接风！”
张作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
“我这个儿子，大家也都看着他长大的。以前，就是个混小子，除了惹祸，啥也不会。”
“可这次，他去了一趟上海，给老子，给咱们奉军，长脸了！”
“他在上海干的那些事，想必大家也都听说了。老子今天就不多说了。老子就说一句！”
他举起酒杯，看着张学城，眼睛里，满是骄傲。
“这小子，像我！”
“哈哈哈！”
大厅里，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来，大家伙，都把酒杯端起来！为了咱们奉军的少帅，为了咱们东北的未来！干了！”
“干！”
所有人都站起身，一饮而尽。
张学-城也站起身，端着酒杯，对着众人，深深一鞠躬。
“各位叔伯长辈，学城敬大家一杯。”
“这次在上海，学城能办成一些事，靠的不是我自己的本事，靠的是爹的信任，是各位叔伯在后方的支持，是咱们四十万奉军兄弟的威名！”
“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也一口喝干。
“好！”
吴俊升带头鼓起了掌，“少帅不骄不躁，有大将之风！”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叫好。
气氛，一下子热烈到了极点。
接下来，就是轮番的敬酒。
吴俊升端着一碗酒，走到张学城面前：“少帅，你小子在上海，把洋人给骂了，给咱们中国人出了一口恶气！吴叔佩服你！这碗酒，我敬你！”
张学城二话不说，也倒了一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干。
“痛快！”
吴俊升哈哈大笑。
马龙潭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少帅，老朽也敬你一杯。你此番南下，让老朽看到了我中华民族复兴的希望。只是，凡事过刚易折，还望少帅日后，多些计谋，少些风险。”
“马老教训的是，学城记下了。”
张学-城恭恭敬敬地回敬了一杯。
就连一向以智谋著称，跟郭松陵不太对付的杨宇霆，也端着酒杯，过来敬酒。
“少帅，你在上海成立‘联合’，整编全国军队，此乃不世之功。宇霆自愧不如。这杯酒，我敬少帅的雄才大略。”
张学城看着他，笑了笑。
他知道，杨宇霆这个人，心高气傲，一直觉得自己才是奉军的“第一智囊”。
对自己，未必是真心佩服。
但他今天能当众说出这番话，也说明，自己这次在上海的所作所为，确实是把他给镇住了。
“邻葛兄客气了。”
张学-城举杯回敬，“以后，还需要邻葛兄多多辅佐。”
一场宴会下来，张学城不知道喝了多少酒。
但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能感觉到，这些奉军的老将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以前，他们看他，是看一个“少主”，是看张作霖的儿子。
眼神里，有喜爱，有期盼，但没有敬畏。
现在，他们看他，是看一个真正的“少帅”。
眼神里，多了尊重，多了信服，也多了……
一丝丝的畏惧。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奉军中的地位，才算是真正地稳固了。
不再是依靠他父亲的威望，而是依靠他自己，在上海打出来的赫赫战功。
宴会散去，宾客们都离开了。
张作霖把张学城，还有张作相、吴俊升、王永江、杨宇霆这几个核心的重臣，叫到了书房。
这才是今天晚上的正题。
“好了，闲话都说完了。现在，说正事。”
张作霖坐在主位上，抽着雪茄。
“学城，把你下一步的打算，跟这几位叔伯，好好说说。”
反对张作霖的书房里，烟雾缭绕。
能留在这里的，都是奉军真正的核心层。
张作霖，是绝对的核心，是大脑。
张作相，是他的左膀右臂，负责稳定内部，是奉军的“压舱石”。
吴俊升，是他手下最锋利的刀，负责对外征伐，是奉军的“拳头”。
王永江，是奉军的“钱袋子”，负责后勤和财政。
杨宇霆，则是奉军的“智囊”，负责出谋划策。
过去，所有的重大决策，都是由这几个人，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商量出来的。
而今天，这个核心圈子里，多了一个新人。
张学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们都想听听，这位刚刚载誉归来的少帅，下一步，到底想怎么走。
张学城没有怯场。
他先是恭敬地对着几位长辈，拱了拱手。
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爹，各位叔伯。我的想法，很简单，就八个字。”
“先南后北，由易到难。”
“哦？”
杨宇霆眉毛一挑，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所谓‘先南后北’，就是我们下一步的战略重心，应该放在南方，而不是北方。”
张学城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目前，北方的局势，相对稳定。山西的阎锡山，已经通电拥护我们。西北的冯玉祥，虽然首鼠两端，但暂时也不敢跟我们公开作对。我们最大的敌人，直系的吴佩孚，也已经被我逼着通电下野，实力大损，短期内，翻不起什么大浪。”
“所以，北方，我们可以暂时放一放。用拉拢和分化的手段，稳住他们就行。”
“而南方，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长江以南的几个省份，都圈了进去。
“南方的军阀，虽然派系林立，但有两个特点。第一，他们大多实力不强，而且内部矛盾重重。第二，他们占据了中国最富庶的几个省份，特别是江浙一带，是中国的财税中心。”
“我们只要控制了南方，就等于控制了中国的钱袋子。到时候，我们有钱有粮，还怕北方的那些穷光蛋不听话吗？”
吴俊升听得连连点头：“有道理！先抢钱袋子，这思路对！”
王永江也抚掌赞同：“少帅此言，深得理财之要。国家统一，说到底，打的是经济仗。谁有钱，谁就能笑到最后。”
张作相则比较稳重，他问道：“那‘由易到难’，又怎么说？”
“这就是我刚才跟我爹汇报的，我们要找一个最软的柿子，先捏。”
张学-城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的“福建”二字上。
“这个柿子，就是孙传芳。”
“孙传芳，号称‘东南王’，手握五省地盘，十几万大军，看起来是个硬骨头。但实际上，他就是个纸老虎。”
“第一，他根基不稳。他的地盘，是靠投机取巧，从卢永详手里抢来的。浙江、江苏、安徽的百姓和士绅，都不服他。我们打他，是顺应民心。”
“第二，他军心不稳。他手下的部队，派系复杂，有的是从齐燮元那里收编的，有的是从福建周荫人那里吞并的。这些人，对他都不是真心归附。我已经派人，去秘密联络了他们中的一些将领。只要我们大军一到，他们随时可以阵前起义。”
“第三，他后方不稳。他的南边，是广东的国民政府。我这次在上海，已经和中正先生达成了默理。我们一旦对孙传芳动手，他们就会从南边出兵，进攻福建。让孙传芳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
张学城一口气说完，书房里，一片寂静。
在座的，都是身经百战的老狐狸。
但他们听完张学城的这番分析，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后生可畏。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冲锋陷阵的勇，更有运筹帷幄的谋。
他把天时、地利、人和，都算计到了极致。
打孙传芳，这已经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必胜的围猎。
“好！”
张作霖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就这么定了！打孙传芳！”
他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心腹爱将。
“你们，谁赞成？谁反对？”
“我赞成！”
吴俊升第一个吼道，“妈了个巴子的，早就看孙传芳那小子不顺眼了！大帅，这一仗，让我去打头阵！”
“我也赞成。”
张作相点了点头，“学城的分析，很全面。此战，我军必胜。”
王永江和杨宇霆，也相继表示了赞同。
杨宇霆更是补充道：“少帅此计，一箭三雕。其一，可以彻底消灭直系在南方的最后一点势力。其二，可以真正把富庶的江浙地区，纳入我们的掌控。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可以借此机会，检验一下南方各路军阀，对我们‘联合宣言’的忠诚度。”
“我们可以下令，让湖南的唐生智，江西的邓如琢，也派兵协同作战。他们要是听话，就说明他们是真心归顺。他们要是不听话，那等我们收拾完孙传芳，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说得好！”
张作霖大笑道，“邻葛，你和学城，真是想到一块去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首席智囊，脸上满是得意。
有这两个人辅佐，何愁天下不定！
张学城也对杨宇霆，高看了一眼。
他发现，这个杨宇霆，确实有两把刷子。
能一眼就看出他计划中的深层用意。
看来，以后可以多跟他交流交流。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张作霖坐下，开始分配任务。
“老七（张作相），你留守奉天，帮我看好家。东北不能乱。”
“是，大帅。”
“雨帅（吴俊升），你点齐你黑龙江的两个师，立刻南下，到山海关集结待命。随时准备增援。”
“好嘞！”
吴俊升兴奋地领命。
“永江，打仗就是打钱。从今天起，兵工厂、被服厂，所有军需物资，优先供应南下部队。钱不够，就给老子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个月内，我要你准备好足够二十万人，打半年的粮草弹药。”
“大帅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王永江立正道。
最后，张作霖的目光，落在了张学城和杨宇霆的身上。
“学城，你还是总司令，南下部队，总归你来指挥。”
“邻葛（杨宇霆），你给他当参谋长。”
“你们两个，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一个负责打，一个负责谋。给我好好配合。”
“我要你们，在一个月之内，给我制定出详细的作战计划。三个月之内，我要听到，孙传芳授首的消息！”
“是！”
张学城和杨宇霆，同时起身领命。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一场决定中国未来命运的大战，就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被决定了。
而那个即将被当成“鸡”来杀的孙传芳，此刻，还在杭州的西子湖畔，搂着他的姨太太，做着他的“东南王”美梦。
他丝毫不知道，一张由奉军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向他张开。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张作霖单独留下了张学城。
“爹，还有什么事？”
张作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张学城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情报部门的报告。
上面记录的，是郭松陵最近的一些言行。
包括他私下里，跟一些东北军的旧部，抱怨奉军军纪涣散，抱怨杨宇霆等人排挤他，甚至，还流露出了一些对张作霖“只顾个人地盘，不顾国家大义”
的不满。
张学城看得眉头紧锁。
“爹，这是……”
“这是下面的人，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
张作霖淡淡地说道，“郭鬼子这个人，有才，是个能打仗的。但是，他心太高，气太傲。总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别人都是草包。”
“这次你提拔他当军法处长，在上海风光了一把。他现在，更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你那个‘削藩三策’，他到处跟人说，是他给你出的主意。你这次回来，我让他跟你一起回来，他不肯，非要留在上海，说什么要‘替少帅看好南方的门户’。”
张作霖看着张学-城，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儿子，爹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郭鬼子是个人才，但也是一头喂不熟的狼。”
“你用他，可以。但你得时时刻刻，在他脖子上，套好链子。”
“千万，别让他觉得，他比你这个主人，还厉害。”
“不然，这头狼，早晚有一天，会反过来咬你一口。”
张作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张学城火热的心头。
他拿着那份关于郭松陵的情报，手心有些发凉。
对于郭松陵，他的感情是复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