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他确实非常欣赏郭松陵的军事才能。
在整个奉军,乃至全中国的军队里,能像郭松陵那样,既懂西式操典,又有实战经验的将领,屈指可数。
他治军严明,雷厉风行,是他推行军队改革,实现自己政治抱负的,最理想的执行者。
所以,他才会力排众议,把郭松陵提到军法处长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上。
但另一方面,他也知道,郭松陵这个人,性格上的缺陷太明显了。
他太傲了。
这种傲,不是张扬跋扈的傲,而是一种知识分子式的,自视甚高的傲。
他看不起奉军里的那帮老派将领,觉得他们都是一群抽大烟、玩女人的土匪。
他甚至,对自己这个少帅,也未必是百分之百的心服。
在他心里,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真正懂军事,懂政治,能救中国的人。
他跟张学城合作,更像是一种“君臣共治”,而不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
张学城之前一直觉得,只要自己能压得住他,给他足够的施展空间,他的这点傲气,不是问题。
可现在,看了他爹给的这份情报,张学城才意识到,问题可能比他想的,要严重。
郭松陵到处说“削藩三策”是他出的主意,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已经不满足于当一把“刀”了。
他想当那个“握刀的人”。
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郭松陵,才是这场变革的真正设计者。
而他拒绝跟自己一起回奉天,留在上海,更是释放了一个危险的信号。
上海,是张学城这次南下,打下的最重要的一块地盘。
那里有新收编的军队,有杜月笙的“共进会”,还有即将收归中央的财税。
郭松陵留在那里,名为“看守门户”,实则,是不是想把上海,经营成他自己的独立王国?
张学城越想,后背的冷汗就越多。
他爹说得没错,郭松陵是一头狼。
自己以前,可能太小看这头狼的野心了。
“爹,我明白了。”
张学城收起情报,神情凝重地说道。
“明白就好。”
张作霖点了点头,“爹不是让你现在就动他。毕竟,马上要打孙传芳了,正是用人的时候。”
“爹只是给你提个醒。让你心里,有个数。”
“这个人,你可以用他的才,但不能信他的心。”
“等打完了孙传芳,南方局势稳定了,你就找个机会,把他从上海调回来。军法处长的位置,也该换个人了。”
“放在身边,当个参谋,或者让他去带兵。总之,不能再让他手握那么大的权,还待在那么远的地方。”
张学城重重地点了点头:“儿子记下了。”
这次谈话,给张学城敲响了警钟。
他意识到,自己最大的敌人,可能不是外面的那些军阀和洋人。
而是自己内部,那些潜藏的野心和欲望。
无论是郭松陵,还是杨宇霆,他们都是人中龙凤,也都是野心家。
如何驾驭他们,让他们既能为自己所用,又不会反噬自身,这是一门比打仗更复杂的学问。
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接下来的几天,张学城没有再管外面的事。
他每天就是陪着他爹,听听戏,聊聊天,或者去靶场打打枪。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而整个大帅府,乃至整个奉天,却因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高速运转起来。
杨宇霆带着总参谋部的人,日夜不休地制定着攻打孙传芳的作战计划,一份份电报,发往南方的前线。
王永江的财政厅,则像一台巨大的印钞机,把一车车的军饷和物资,运往山海关。
吴俊升的两个师,也已经集结完毕,黑压压的军队,如同铁流一般,向着关内开去。
奉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一旦开动,效率是惊人的。
这天,张作霖带着张学城,来到了奉天郊外的一个秘密基地。
这里,是奉军空军的机场。
一架架崭新的德制“容克”轰炸机和“福克”战斗机,整齐地停放在跑道上,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怎么样,儿子,爹的这些宝贝,还行吧?”
张作霖指着那些飞机,得意地问道。
“行!太行了!”
张学-城看得两眼放光。
他知道奉军有空军,但没想到,规模竟然这么大,装备竟然这么先进。
“这些,都是我这两年,偷偷从德国人那里买回来的。花了大价钱了!”
张作霖一脸肉疼地说道,“本来是想留着,对付小东瀛的。现在,先便宜孙传芳那小子了。”
他带着张学城,又来到了另一个更加隐秘的仓库。
仓库的大门打开,里面停放着的,是十几辆德国造的坦克。
虽然只是些轻型坦克,但在普遍还用步枪和血肉之躯打仗的中国,这简直就是陆战之王。
“这个……爹,您连这个都有?”
张学城彻底震惊了。
“嘿嘿。”
张作霖笑道,“这玩意儿,金贵。整个中国,就我这有。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这次打孙传芳,你带一个营去。给我打出个威风来!让南边那帮土包子看看,什么叫他娘的现代化战争!”
看完了空军和坦克,张作霖又带着张学城,去了东三省兵工厂。
巨大的厂房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生产着各种武器弹药。
从最基础的“辽十三”式步枪,到大口径的榴弹炮,应有尽有。
“我们现在,一个月,能生产五万支步枪,五百挺机枪,一百门大炮,还有数不清的子弹和炮弹。”
张作霖背着手,像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国王,“只要材料跟得上,我能把全东北的男人,都武装起来。”
张学城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受到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这才真正明白,他爹说的那句“把整个东北的家底都给你”,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句话,而是实实在在的,冠绝全国的工业实力和军事实力。
有这样的家底在,别说是一个孙传芳,就算是全世界的军队都来了,他也敢碰一碰!
“爹,我明白了。”
参观完兵工厂,张学城对着张作霖,深深地鞠了一躬。
“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您为什么一辈子,都把东北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了。”
“因为这里,才是我们的根。才是我们安身立命,争霸天下的本钱。”
张作霖欣慰地点了点头。
“你小子,总算是开窍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上海,是花花世界,但也是无根的浮萍。南京,是六朝古都,但王气早已散尽。”
“只有这片黑土地,才是我们张家的天下。”
“记住,无论你将来走到哪里,打下多大的地盘。都不能忘了,你的家,在奉天。”
“你的人,是东北人。”
“你的根,在这里。”
这番话,张学-城听懂了。
这既是父亲的教诲,也是对他的敲打和提醒。
提醒他,不要被南方的繁华迷了眼,不要忘了谁才是他真正的依靠。
也提醒他,郭松陵那样,想把上海当成自己地盘的想法,是绝对不能有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整个天下,都将是张家的。
但这个家的根,永远在东北,在奉天。
一个月后。
奉天,大帅府。
一份由总司令张学-城和总参谋长杨宇霆,联合署名的,代号为“雷霆”的作战计划,正式摆在了张作霖的案头。
计划的核心,非常明确:以奉军南下主力部队,并联合浙江、江西、湖南等省的“友军”,兵分三路,对盘踞在福建的孙传芳主力,形成合围之势。
东路军,由奉军悍将李景林指挥,从浙江南部,直插福建北部,切断孙传芳的退路。
西路军,由湖南军阀唐生智指挥,从江西出兵,进攻福建西部,起到牵制和辅助的作用。
而中路军,也是此次作战的绝对主力,将由张学-城亲自指挥。
他将率领奉军最精锐的三个师,以及那个神秘的坦克营,从上海直接渡海,在福建沿海的福州、厦门一带,实施登陆作战。
直捣孙传芳的老巢!
这是一种在当时中国,闻所未闻的打法。
海陆空协同,立体式攻击。
特别是那个“登陆作战”,更是让杨宇霆等人,都感到新奇和震撼。
“学城,你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杨宇霆看着地图上的作战方案,忍不住说道,“渡海登陆,风险极高。一旦海上出现风浪,或者情报泄露,被孙传芳在海滩上设防,我们的部队,很可能会损失惨重。”
“邻葛兄,风险越高,收益才越大。”
张学-城笑着解释道,“孙传芳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从海上打过去。他的主力部队,都部署在福建和江西、浙江的边境线上。他的沿海防线,几乎是一片空白。”
“我们就像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他的心脏。只要我们能成功登陆,在福州站稳脚跟。孙传芳部署在边境的十几万大军,就成了一群没头的苍蝇。军心一乱,我们再从正面一压,他必败无疑。”
“而且,”
张学-城指了指地图,“我们有海军的炮舰提供火力掩护,还有空军的飞机进行轰炸和侦察。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
“这是一场降维打击。”
杨宇霆听完,沉吟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富贵险中求。少帅此计,确实是神来之笔。我没有意见。”
张作霖拿着计划书,看了又看,最后,一拍桌子。
“就这么打!”
“老子就是要让全中国的人都看看,什么叫现代化战争!”
“传我的命令!”
他对着身边的副官吼道,“任命张学-城为‘讨逆军’总司令,杨宇霆为总参谋长,即刻启程,南下督战!”
“任命李景林为东路军总指挥,唐生智为西路军总指挥,限他们十日之内,对孙传芳部,发起攻击!”
“另外,以我个人的名义,给孙传芳,发一份最后的通电。”
“告诉他,只要他现在放下武器,缴械投降,来奉天负荆请罪。我张作霖,念在过去的情分上,可以保他一条狗命,让他当个富家翁,安度晚年。”
“他要是执迷不悟,非要螳臂当车。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所有人都知道,这最后的通电,只是一个程序。
大战,已经不可避免。……
三天后。
奉天火车站。
还是那个熟悉的月台。
张学-城即将再次踏上南下的征程。
前来送行的,依旧是奉军的那些元老重臣。
但这一次,他们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怀疑和担忧。
只剩下了期待和信任。
“少帅,这一仗,给咱们东北军,打出威风来!”
吴俊升用力地捶了一下张学-城的胸口。
“学城,万事小心。”
张作相的叮嘱,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
“少帅,后方的粮草军需,您不必担心。要多少,我给您送多少!”
王永江拍着胸脯保证。
张学-城一一跟他们告别。
最后,他走到了张作霖的面前。
这一次,张作霖亲自来送他了。
父子二人,相对而立,没有说话。
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
“爹,我走了。”
“嗯。”
张作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塞到张学-城的手里。
那是一块半旧的怀表。
“这是你妈当年,留给我的。她说,让我传给我们张家的长子长孙。”
“你拿着。想家的时候,就看看。”
张学-城握着那块还带着父亲体温的怀表,眼圈一热。
“爹,您保重。”
“滚吧。”
张作霖挥了挥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张学-城知道,他爹是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眼里的不舍。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登上了南下的专列。
火车缓缓开动。
张学-城站在车窗边,看着月台上,父亲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和那片他无比熟悉的黑土地,在视野中,渐渐远去。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他要去,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为自己的“统一大业”,祭旗。
他要去,把那个他曾经许下的诺言,一步步地,变成现实。
“起山。”
“在。”
“给郭松陵发电。”
“告诉他,好戏,要开场了。”
“让他在上海,把所有的部队都准备好。等我的命令一到,就配合海军,立刻封锁长江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跑。”
“另外,告诉杜月笙,让他准备好钱和人。”
“等我们打下福建,他那个‘共进会’,就要开到福州和厦门去了。”
“我要他,在一个月之内,把福建的地下秩序和财路,全都给我理顺了。”
“是!”
张学-城下达完命令,目光望向了遥远的东南方。
那里,有西湖的美景,有鼓浪屿的涛声。
但很快,就将被战火所笼罩。
孙传芳。
你的死期,到了。
南下的专列,如同黑色的蛟龙,在华北平原上疾驰。
车厢内,气氛轻松而热烈。杨宇霆正和几个参谋,围着地图,对“雷霆”计划的细节,做着最后的推演。几个年轻的军官,则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大战。
他们谈论着少帅在上海的壮举,谈论着奉军即将装备的德国坦克,谈论着打下孙传芳之后,如何挥师南下,饮马长江。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建功立业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张学城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把玩着父亲给他的那块旧怀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他的心,已经飞到了福建。
孙传芳,这只他选中的“鸡”,到底有多肥,杀了之后,能给奉军这台战争机器,提供多少养料?
打下福建之后,南方的那些“猴子”们,会有什么反应?是会彻底吓破胆,老老实实地交出兵权和财权?还是会狗急跳墙,联合起来,做最后的反抗?
还有广东的那个中正先生,他真的会信守承诺,在背后捅孙传芳一刀吗?还是会坐山观虎斗,等着自己和孙传芳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一个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将天下大势,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打下孙传芳,稳定了南方之后,下一步,就是对付北方的吴佩孚和冯玉祥。到时候,是打是拉,是分化还是瓦解,主动权,就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最多三年,不,两年!他有信心,在两年之内,结束中国军阀混战的局面,完成形式上的统一。
到那时,他就可以腾出手来,好好地跟那些在中国土地上作威作福的洋人,算一算总账了。
就在张学城沉浸在自己的宏伟蓝图之中时,“吱嘎——”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响起。
整个列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一片。地图上的红色铅笔,也滚落下来。车厢里的人,都东倒西歪,一脸的惊愕。
“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是铁路出问题了吗?”
杨宇霆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皱着眉头,大声喝问:“警卫!去问问,为什么紧急停车!”
张学城的心,也猛地一沉。
这趟专列,是军事专列。沿途所有的火车站,都接到了命令,要最高优先级的放行。除非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否则绝不可能,在半路上,用这种方式停下来。
出事了。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很快,一个卫兵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电报。
“报告少帅!总参谋长!”
“奉天,大帅府,十万火急,S级加密电报!”
S级加密,是奉军最高等级的通讯密级。只有张作霖本人,才有权发出。
杨宇霆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快步上前,一把抢过电报,就要去拿密码本。
“不用了。”张学城站起身,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东西。
“这份电报,我能看懂。”
他从卫兵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没有一个汉字,只有一连串毫无规律的数字和字母。
这是他和父亲之间,约定的,独一无二的紧急密码。这套密码,只有他们父子两人知道,内容也只有在最紧急,最要命的关头,才会使用。
张学城看着那串数字,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每一个数字,对应着一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偏旁部首。
很快,一行字,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库伦乱,红毛叩关,速归。”
短短六个字,却像六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学城的心上。
库伦,就是外蒙古的首府,乌兰巴托。
库伦乱了!
红毛叩关!
红毛,是东北人对苏俄人的蔑称。
苏俄人,打过来了!
张学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的蜜蜂在飞。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那份电报,被他捏成了一团。
他千算万算,算计了南方的所有军阀,算计了虎视眈眈的洋人。
却唯独漏了北边,那个一直看似安分守己的红色巨熊!
他们竟然在这个时候,在自己主力南下,准备一举定乾坤的时候,在自己的背后,捅了这么致命的一刀!
好!好得很!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张学城的胸中,喷涌而出。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
“少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杨宇霆看着张学城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心里也越来越不安。
张学城没有回答他。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那个还愣在原地的卫兵,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传我的命令!”
“让司机,立刻调转车头!”
“全速,返回奉天!”
“什么?返回奉天?”
杨宇霆听到张学城的命令,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少帅,您说什么?返回奉天?为什么?”他急步上前,拦在了张学城的面前,“我们的大军已经开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孙传芳那边,我们已经布置好了一张天罗地网,就等您过去,一声令下!这时候回去,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准备,不都白费了吗?”
“白费?”张学城转过头,一双眼睛里,是杨宇霆从未见过的冰冷和暴戾。
“邻葛兄,我问你,是打下福建重要,还是保住东北重要?”
杨宇霆被他问得一窒。这还用问吗?东北是奉军的根,是所有人的家。
“我再问你,是收拾一个孙传芳重要,还是把打到家门口的红毛子,给赶出去重要?”
“红毛子?”杨宇霆的瞳孔,猛地一缩,“少帅,您的意思是……电报上说的是……”
“苏俄人,在库伦,也就是外蒙古,发动了政变。亲近我们的蒙古王公,不是被杀了,就是被抓了。”张学城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就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现在,一支超过十万人的苏俄军队,正和他们的蒙古伪军一起,陈兵在满洲里边境。他们的先头部队,甚至已经越过了边境线,跟我们的边防军,交上了火。”
“你说,我们是该回去,还是不该回去?”
张学城每说一句,杨宇霆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张作霖会发来S级的加密电报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边境冲突了。
这是战争!
是苏俄,对他们奉军,对整个东北的,公然入侵!
“妈的!”一个年轻的参谋,忍不住一拳砸在了桌子上,“这帮红毛子,真他娘的会挑时候!他们是算准了我们主力南下,后方空虚啊!”
“何止是会挑时候。”另一个参谋脸色铁青地说道,“他们的用心,太毒了!一旦让他们控制了整个外蒙古,那他们就等于是在我们东北的背后,插了一把刀子!从海拉尔到齐齐哈尔,再到哈尔滨,我们整个北满的防线,都将暴露在他们的兵锋之下!到时候,我们就要面临两线作战,甚至是三线作战的困境!”
车厢里,之前那种轻松热烈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和愤怒。
所有人都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家,快要被偷了!
跟保卫家园比起来,去南方抢地盘,瞬间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杨宇霆的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他刚才,还在想着如何劝说张学-城。现在,他只觉得后怕。如果真的不顾北方,一头扎进南方的泥潭里,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少帅,是我糊涂了。”杨宇霆对着张学城,深深地鞠了一躬,“我马上就去传达您的命令,让列车掉头。”
“不光是我们的车要掉头。”张学城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所有已经南下的部队,从吴俊升的先头部队,到后续的炮兵、辎重兵,所有的人,全部,立刻,调转方向!”
“从今天起,‘雷霆’计划,作废!”
“我们奉军,只有一个敌人,那就是北方的苏俄!”
“我们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把他们,从我们的土地上,彻底地赶出去!”
“是!”
车厢里,所有的军官,齐刷刷地立正,敬礼。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有迷茫和犹豫,只剩下了同仇敌忾的战意。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被传达了下去。
那条在华北平原上,向南延伸的钢铁洪流,开始以一种惊人的效率,调转方向。
已经抵达山海关的吴俊升部,接到了命令。吴俊升二话不说,直接从南下的军马上跳下来,换上了一匹朝北的战马,对着手下的将士们吼道:“妈了个巴子的!南边不去了!跟我回东北,干红毛子去!”
正在渡过黄河的炮兵部队,把刚刚架好的浮桥,又拆了下来,掉头向北。
无数的火车,在铁路上,紧急变换轨道。
整个华北的交通线,都因为奉军这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而陷入了一片混乱。
南方的那些军阀们,都看傻了。
他们刚刚收到消息,说奉军要打孙传芳了,一个个吓得赶紧收缩兵力,生怕惹火烧身。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又听说,奉军不打了,几十万大军,又浩浩荡荡地开回东北去了。
“这……这张学城,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唱的是哪一出啊?耍我们玩呢?”
只有少数几个消息灵通的人,隐约打听到了,好像是东北的边境,出事了。
而此时,在那趟已经调转方向,全速向北的专列上。
张学城站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却又显得有些萧瑟的北方景象。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冰山般的冷静。
苏俄人打过来了。
这确实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但是,这对他来说,真的是一件坏事吗?
不。
张学城的心里,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大胆的念头,正在慢慢地形成。
孙传芳,只是一只养在国内的“鸡”。杀了,虽然能吃肉,但也会惹得其他“猴子”们,心惊胆战,甚至联合起来,对抗自己。
可苏俄,这头北方的巨熊,它可不是“鸡”。
它是真正的“虎”!
如果,自己能当着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面,把这头“虎”给打趴下,甚至是打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