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带来的震撼,带来的威望,又岂是杀十个孙传芳,能比得了的?
到时候,还需要什么“削藩三策”?还需要什么“杀鸡儆猴”?
恐怕南方的那些军阀,会哭着喊着,把自己的地盘和军队,双手奉上,只求能抱上自己这条,连苏俄都敢打,而且还能打赢的,全中国最粗的大腿!
想到这里,张学城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苏俄人,你们送来的这份大礼,我张学城,收下了。
就是不知道,你们的牙口,够不够硬。
别到时候,没咬死我,反而被我,把你们满嘴的牙,都给敲下来!
当张学城的专列,再次回到奉天火车站时,迎接他的,是比上次更加凝重的气氛。
月台上,站满了奉军的高级将领。吴俊升、张作相、王永江……所有核心人物,全部到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愤怒。
张作霖也来了。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在府里摆架子。而是亲自站在月台的最前面,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看到张学城从车上下来,张作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招了招手,转身就向着自己的专车走去。
张学城知道,他爹这是真的动了火了。
回到大帅府,议事厅里,早已挤满了人。
张学城一走进去,就被一股呛人的烟味,和嘈杂的争吵声,给包围了。
“妈了个巴子的!打!必须打!红毛子都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了,这还能忍?”吴俊升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吼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雨帅,你先别激动。”一个戴着眼镜的文官,忧心忡忡地说道,“那可是苏俄啊!是洋人!我们跟他们打,万一打输了,或者把其他洋人也给惹毛了,那我们东北,可就危险了!”
“怕个球!上次少帅在上海,不也把洋人给骂了吗?他们除了抗议几句,放了几个屁,敢把我们怎么样?我看洋人,就是纸老虎!”
“此一时,彼一时啊!骂几句,和真刀真枪地干,那是两码事!苏俄的红军,听说厉害得很,连德国人都打败过!”
议事厅里,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以吴俊升为首的少壮派将领,主张立刻开战,把苏俄人打回去,一寸土地都不能让。
而另一部分老成持重的将领和文官,则担心跟外国势力开战的风险太大,主张先通过外交途径,进行抗议和谈判,看看能不能让苏俄人自己退兵。
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张作霖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抽着烟。整个议事厅,都被他搞得乌烟瘴气。
他看到张学-城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然后,目光就落在了跟在张学城身后的杨宇霆身上。
“邻葛,你说,这仗,该不该打?”张作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杨宇霆的身上。
杨宇霆的脸色,有些为难。他看了一眼张学城,又看了一眼吵得面红耳赤的众人,沉吟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帅,各位同僚。依宇霆看,此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苏俄毕竟是世界大国,军力强盛。我们若是贸然开战,恐怕……”
他话还没说完,张学城就开口了。
“从长计议?”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声。
“等我们计议完了,苏俄人的坦克,恐怕都已经开到哈尔滨了!”
他走到议事厅中央,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
“各位叔伯,各位同僚。我知道,大家都在担心什么。担心打不过,担心惹上大麻烦。”
“但是,我想请问各位一个问题。”
“我们奉军,从当年我爹拉起几十号人的队伍开始,走到今天,成为拥兵四十万,制霸北方的第一大势力,我们靠的是什么?”
“是靠谈判吗?是靠妥协吗?”
“不!”他自己回答道,“是靠打!是一枪一枪,一刀一刀,打出来的!”
“我们跟土匪打,跟清军打,跟北洋打,跟直系打!我们什么时候怕过?”
“怎么今天,来的敌人,换了一身白皮,长了一个红鼻子,你们就怕了?”
这番话,说得在场不少主张谈判的将领,都面红耳赤,低下了头。
吴俊升更是大声叫好:“说得好!少帅说得对!管他什么毛子,敢惹我们,就一个字,干!”
“可是……可是他们毕竟是洋人啊……”还是有人小声地嘀咕。
“洋人怎么了?”张学城冷笑一声,“洋人就长了三头六臂?洋人的兵,就刀枪不入?”
“我告诉你们,在我眼里,苏俄人,跟孙传芳,跟吴佩孚,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是我们的敌人!对待敌人,我们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彻底地消灭他们!”
“而且,”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你们只看到了跟苏俄开战的风险。你们有没有看到,打赢了之后,我们能得到什么?”
“能得到什么?”所有人都被他问住了。
“第一,我们可以彻底解决东北的北方边患!把外蒙古,这个悬在我们头顶上几百年的威胁,彻底纳入我们的掌控!从此以后,我们东北,再无后顾之忧!”
“第二,我们可以缴获苏俄人大量的武器装备!他们的坦克,他们的大炮,他们的飞机!这些东西,我们抢过来,就能直接武装我们自己的部队!这比我们自己造,要快得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学城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们可以通过这一战,向全中国,向全世界,证明我们奉军的实力!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奉军,不光是敢打内战,我们还敢打洋人!而且,还能打赢!”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奉军,就不再仅仅是东北的奉军。我们,将是全中国的守护神!我张学城,就不再仅仅是奉军的少帅。我,将是四万万中国同胞,共同拥戴的领袖!”
“到那时,我们再谈统一中国,谁还敢不服?”
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张学城描绘的这幅蓝图,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之前,想的都是怎么把敌人赶出去,怎么保住自己的地盘。
而这个年轻人,想的却是,如何利用这次危机,把它变成一个让自己,让整个奉军,一步登天的机会!
这已经不是一个军阀的思维了。
这是开国帝王的格局!
张作霖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在议事厅中央,舌战群儒,意气风发。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那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势,让他感到了一阵阵的恍惚。
像,太像了。
这小子,简直就是年轻时的自己。
不,比年轻时的自己,更狂,更有野心!
他心里,那团被苏俄人点燃的怒火,此刻,已经被儿子这番话,彻底浇上了一桶油。
烧吧!那就让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他张作霖的儿子,就是要干别人不敢干的事!
他张作霖的奉军,就是要打别人不敢打的仗!
“好了,都别吵了。”
张作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张作霖一站起来,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张学城身上,转移到了这位东北真正的王身上。
大家都知道,吵了半天,最后拿主意的,还得是这位大帅。
张作霖没有急着说话,他先是走到张学城的身边,伸手,帮儿子理了理因为赶路而有些褶皱的衣领。这个亲昵的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心里一动。
他们知道,大帅这是在用行动,表明他的态度。
“小子,说得不错。”张作霖拍了拍张学城的肩膀,然后,才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的心腹爱将。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每一个人。从主战的吴俊升,到主和的文官,再到一直沉默的张作相等元老。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或者低下了头。
“刚才,你们吵的,我都听见了。”张作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有说要打的,有说要谈的。都有道理。”
“但是,我张作霖混了一辈子,只信一个道理。”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那就是,谁打我,我就要他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他妈的,当年小东瀛那么厉害,老子都没怕过,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东北这块地盘给抢了过来。现在,他一个刚刚打完内战,穷得叮当响的苏俄,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子头上动土?”
“他们不是要打吗?”
“好!”
张作霖猛地一挥手,吼声如同平地惊雷。
“老子就陪他们打!”
“就按我儿子说的打!”
“不但要把他们赶出去,还要打过境去!打到他姥姥家去!”
“他红毛子敢动我东北一根毫毛,老子就让他把整个西伯利亚,都给老子赔出来!”
“打!往死里打!”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霸气外露。
议事厅里,之前那些主和的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的血,都被张作霖这番话给点燃了。
“打!往死里打!”
吴俊升第一个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激动得满脸通红。
“大帅说得对!干他娘的!”
“干他娘的!”
整个议事厅,群情激奋,战意高昂。
张作霖很满意这个效果。他要的,就是这股子气势。打仗,打的就是一口气。气势上要是输了,那仗也就不用打了。
他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光有气势,还不够。还得有家伙。”
他看了一眼张学城。
“儿子,你刚才说,要打赢了,抢他们的坦克大炮。这话,我爱听。但是,在抢来之前,我们得先用自己的家伙,把他们给打趴下。”
“你跟爹说句实话,爹给你攒的那些家底,你觉得,够不够跟红毛子碰一碰?”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位刚刚从德国顾问那里,学了一肚子新知识的少帅,到底是怎么评估双方实力的。
张学城笑了。
“爹,各位叔伯。”
“如果是在一年前,您问我这个问题,我可能会说,我们有胜算,但会打得很艰难。”
“但是现在,”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绝对的自信,“我可以告诉您,这一仗,我们不仅能赢,而且,能赢得漂漂亮亮!”
“哦?为什么?”张作霖来了兴趣。
“因为,时代变了。”张学-城走到地图前,“苏俄红军,是很强。但他们的强,是建立在他们庞大的国土,和不怕死的人海战术上的。他们的战术思想,还停留在一战时期,甚至更早。讲究的是大兵团,大纵深,正面硬碰硬。”
“而我们呢?”他指了指自己,“我们有从德国学来的,最先进的战术思想!我们有全世界最顶尖的军事顾问!”
“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投向了张作霖,“我们有您这些年,砸锅卖铁,攒下来的,连我们自己人都不知道的,秘密武器!”
“我们的空军,那上百架‘容克’和‘福克’,不是摆设!它们可以把成吨的炸弹,扔到敌人的头上!可以撕开他们的防线,轰炸他们的指挥部!”
“我们的坦克,那几十辆钢铁怪兽,不是阅兵的道具!它们可以碾碎敌人的阵地,追着他们的步兵跑!在西伯利亚的平原上,它们就是陆战之王!”
“我们还有冠绝全国的兵工厂,有四通八达的铁路网,有四十万枕戈待旦的百战精锐!”
“爹,您说,拿这些,去打一群还停留在用骑兵和步兵冲锋的苏俄土包子。”
“我们,凭什么会输?”
张学城这番话,就像一针强心剂,打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对啊!
我们有飞机!有坦克!有自己的兵工厂!
我们怕他个球啊!
张作霖听得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张学城的后背上,拍得砰砰响。
“好!好小子!说得好!”
“有你这番话,爹这心里,就彻底有底了!”
他转过身,大手一挥。
“传我命令!”
“从今天起,整个东三省,进入战时总动员状态!”
“所有兵工厂,二十四小时不停工!给老子玩命地造枪造炮!”
“所有铁路,优先军用!我要在一个月之内,把二十万大军,给我运到满洲里前线!”
“所有预备役,全部集结!发枪发粮,随时准备上战场!”
“王永江!”
“到!”王永江一个立正。
“钱!老子要钱!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抢,去印,去跟洋人借!总之,这场仗,军费,没有上限!要多少,给多少!”
“是!大帅!”王永江的脸上,也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告诉全东北的老百姓!就说我张作霖说的!”
“红毛子打过来了!想抢我们的地,烧我们的房,杀我们的爹娘!想当亡国奴的,就躲在家里!不想当的,就跟老子一起,抄起家伙,跟他们干!”
“这一仗,不为抢地盘,不为争霸。”
“就为我们东北人自己,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能在这片黑土地上,挺直了腰杆活下去!”
“打!”
张作霖的一声令下,就像是按动了一个巨大的开关。
整个东北,这台被张家父子经营了十几年,平时看似有些笨重,甚至有些懒散的战争机器,瞬间便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东北全境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成立‘东北边防司令部’,由大帅亲自兼任总司令!”
“任命少帅张学-城为前敌总指挥,总揽对俄作战一切军务!”
一道道命令,从大帅府发出,通过电波和电话线,传遍了黑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奉天城内,原本平静的街道,一夜之间,就充满了紧张肃杀的气氛。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开始在街头巡逻。重要的政府机关、银行、工厂,都加派了双倍的岗哨。
城门口,贴出了巨幅的征兵告示。无数的东北热血青年,在“保家卫国,驱逐红虏”的口号感召下,从四面八方涌向征兵站。他们中,有的是学生,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农民。昨天,他们还在为自己的生计奔波,今天,他们就要穿上军装,扛起钢枪,去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而战。
奉天兵工厂,那几座巨大的烟囱,开始不分昼夜地冒出滚滚的黑烟。厂房里,机器的轰鸣声,二十四小时没有停歇。成千上万的工人,三班倒,人停机器不停,将一块块钢锭,变成一支支锃亮的步枪,一门门乌黑的大炮,一发发金黄的子弹。
铁路线上,更是呈现出一片繁忙到近乎混乱的景象。所有客运列车,全部停运。一列列望不到头的军用专列,满载着士兵、战马、火炮、弹药和粮草,呼啸着,嘶吼着,如同奔腾的铁流,日夜不息地向着北方的满洲里方向汇集而去。
哈尔滨,这座被称为“东方莫斯科”的城市,气氛最为紧张。城里,有大量的白俄侨民。当苏俄入侵的消息传来时,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表现出了幸灾乐祸,准备迎接“王师”的姿态。
但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黑龙江督军吴俊升,亲率一个骑兵师,星夜赶到哈尔滨,直接宣布全城戒严。
他的命令简单而粗暴:“所有白俄,无论男女老少,全部在家待着,不准出门!有敢上街闹事的,或者跟红毛子眉来眼去的,不用审,不用问,当场枪毙!”
一时间,哈尔滨城内,风声鹤唳。那些平时仗着自己是“洋人”,横行霸道的白俄们,一个个都变成了缩头乌龟,躲在家里,瑟瑟发抖。
整个东北,都被动员了起来。每一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投入到这场即将到来的卫国战争之中。
大帅府,书房内。
张学城同样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地图、文件和情报。
“命令!吴俊升部为东路军,即刻沿中东铁路东线,向海拉尔方向运动,目标是牵制当面之敌,护卫我军右翼!”
“命令!汤玉麟部为西路军,沿中东铁路西线,向博克图方向集结,准备随时切断敌军后路!”
“命令!空军第一、第二大队,转场至齐齐哈尔机场!所有飞机,做好战斗准备!”
“命令!坦克营,装甲车营,全部装上火车,三天之内,必须抵达扎兰屯!”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身边的参谋们,飞快地记录,然后转身跑出去,传达命令。
杨宇霆站在他的身边,看着张学-城那张虽然年轻,却充满了沉稳和自信的脸,心里感慨万千。
他发现,这位少帅,仿佛天生就是为战争而生的。
面对如此突发的巨大变故,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从下令回师,到说服大帅和众将,再到现在的排兵布阵,调兵遣将,每一步,都走得清晰而果断。
那份从容,那份冷静,那份杀伐决断的魄力,让杨宇霆这个自诩为奉军第一智囊的人,都感到自愧不如。
他现在,是彻底地服了。
“少帅,”杨宇霆递过去一杯热茶,“南边……我们是不是该有个交代?”
“交代?”张学城头也没抬,一边在地图上画着箭头,一边说道,“有什么好交代的?我们回家打红毛子,保家卫国,天经地义!他们谁敢说个不字?”
“话是这么说。”杨宇霆说道,“但孙传芳那边,我们毕竟是摆开了要打的架势。现在突然不打了,他恐怕会以为我们怕了他。还有湖南的唐生智,江西的邓如琢,我们之前说好要他们协同作战的,现在……”
“嗯,你提醒得对。”张学城停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得给他们一个说法。不然,他们还真以为,我张学城是虎头蛇尾,拿他们开涮呢。”
他想了想,对身边的张起山说道:“起山,以我的名义,给全国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军阀,发一封通电。”
“就告诉他们,我奉军此次挥师北上,乃是为国御侮,为民族存亡而战。所有内战,暂时停止。所有恩怨,暂时搁置。”
“我希望,他们能以国家大义为重,在我军与苏俄作战期间,安分守己,不要在背后搞小动作。”
“如果,有谁,敢趁着我们北上抗俄的时候,在背后捅刀子,抢地盘,那就是与国为敌,与民族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