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应该就在北平吧？”
约翰逊问了一句。
“是的，他正在饭店，准备召开那个所谓的‘军事善后会议’。”
芳泽谦吉回答道，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我们这份照会，正好可以给他那个会议，送去一份‘贺礼’。”
其他几人都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张学城现在正志得意满，准备以胜利者的姿态整合全中国。
而他们这份联合照会，就像一盆冷水，会让他立刻清醒过来。
他会意识到，他打败的只是一个虚弱的苏俄，而他真正要面对的，是英、美、法、日这四个强大的工业国组成的同盟。
他会怎么选？
在座的公使们几乎可以肯定，他会选择妥协。
从慈禧太后到袁世凯，再到现在的各路军阀，无一例外。
张学城或许年轻气盛，但他不是傻子。
他应该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
只要他接受了调停，那他就输了。
他靠战胜苏俄建立起来的赫赫威名，将会大打折扣。
他在中国民众中那近乎神化的声望，也会因此受损。
更重要的是，列强将重新获得对中国局势的主导权。
他们可以操纵谈判，让苏俄少出点血，从而让张学城无法获得足够的好处来反哺他的工业和军队。
他们甚至可以在谈判中，提出各种附加条件，比如要求东北门户开放，利益均沾等等。
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在接到他们的照会后，那张错愕、愤怒，但最终只能无奈屈服的脸。
“先生们，”
兰普森举起了酒杯，“为我们即将到来的，一次成功的外交胜利，干杯！”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信的笑容，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精心设计的这个“完美计划”，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完全错误的假设之上——那就是，他们面对的，还是过去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中国。
北平饭店，张学城的临时指挥部。
与外面那些军阀代表们居住的楼层不同，这里被布置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作战中心。
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声音此起彼伏，参谋人员来回穿梭，墙上挂着巨大的军事地图，气氛紧张而有序。
张学生并没有住在最豪华的总统套房，而是选择了一个能够俯瞰整个长安街的普通套间。
此刻，他正和、杨宇霆等人，在房间里的小会客室里，商讨着明天会议的最终细节。
“明天的会议，开场由我来做主旨发言，宣布国防委员会的成立和宗旨。”
张学城的手指在桌上的文件上点了点，“然后，由介公你，来宣布国防委员会的主要人事任命，并宣读你的那份通电。这等于向所有人表明，我们的合作是真诚的，国民党在新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点了点头，神情严肃：“总司令放心，我明白。这是为了安抚南方的同志，也是为了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下定决心。”
他现在对张学城的称呼，已经很自然地从“张总司令”变成了更亲近的“总司令”。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和眼前这个年轻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人事任命宣布之后，就由邻葛兄，来公布《全国陆海空军整编方案》的草案。”
张学城转向杨宇霆，“这个方案，是重头戏，必然会引起巨大的震动。你要把裁兵、统编、军费归中央等核心问题，讲清楚，讲透彻。不要怕他们有意见，就是要让他们有意见。”
杨宇霆扶了扶眼镜，胸有成竹地说道：“少帅放心，方案的每一个细节，我都烂熟于心。我保证，明天让他们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好。”
张学城满意地点了点头，“等他们听完方案，议论纷纷，人心惶惶的时候，我们就进入第三项议程。”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公审叛国者。我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勾结外人，分裂国家，会是什么下场。”
正说到这里，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顾维钧走了进来。
顾维钧，这位在巴黎和会上以拒绝签字而闻名全国的著名外交家，如今已经被张学城延揽，出任了国防委员会下属的外交部部长。
此刻，这位一向以沉稳干练著称的外交家，脸上却带着一丝古怪的神情。
“总司令，”
他将一份文件递了过来，“刚刚收到的，英国、美国、法国、日本四国公使，联名签署的照会。”
“哦？”
张学城挑了挑眉，接了过来，“这帮家伙，消息还挺灵通，知道我来了北平。怎么，是来祝贺我召开会议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文件。
和杨宇霆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张学城看得很快，他几乎是一目十行。
看着看着，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当他看到最后，那句“……为了远东的持久和平与稳定，我们四国愿意提供友好之帮助，作为调停人，协助贵我双方与苏维埃俄国，就哈尔滨条约之内容，展开一场公正、公开的和平谈判……”
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噗嗤……”
他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一声短促的，充满了不屑和讥讽的嗤笑。
这声嗤笑，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杨宇霆和顾维钧都愣住了。
他们都看了那份照会。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泰山压顶。
四国联合施压，要求重新谈判，这在中国的近代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任何一个中国的当权者，在面对这样一份照会时，恐怕都会寝食难安，手足无措。
可张学城，竟然笑了？
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自问，如果这份照会是递给他的，他会怎么办？
他可能会愤怒，可能会屈辱，但最终，他大概率会选择妥协。
因为他不敢，也没有实力去同时挑战四大列强。
可张学城，他似乎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总司令……”
顾维钧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此事非同小可。四国联合干涉，我们必须谨慎应对。”
作为一名外交官，他深知这份照会背后隐藏的巨大压力。
这几乎等于是一份最后通牒。
张学城把那份照会随手扔在桌上，就像扔一张废纸。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三人紧张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
“谨慎？少川兄，你太多虑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们觉得，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送来这么一份东西？”
顾维jung想了想，说道：“我想，他们是被我们在西伯利亚的胜利给吓到了。他们害怕一个强大的、不受他们控制的中国崛起，所以想通过干涉《哈尔滨条约》，来打压我们的势头，削弱我们的胜利果实。”
“说对了一半。”
张学城点了点头，“他们确实是害怕了。但不仅仅是害怕。他们是傲慢。是一种根植于他们骨子里，长达百年的傲慢。”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
“在他们眼里，我们中国，还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搓圆捏扁的大清。他们觉得，只要他们四家联合起来，随便说句话，我们就得磕头谢恩，乖乖听话。”
“调停？说得真好听。”
张学城嗤笑一声，“一百年来，他们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烧杀抢掠，逼着我们签了多少不平等条约？那个时候，他们怎么不来讲‘公正’？怎么不来‘调停’？”
“现在，我靠着几十万兄弟的浴血奋战，从俄国人手里把我们失去的土地和尊严拿了回来。他们倒好，摇身一变，成了和平使者，要来主持公道了？”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他们不是来调停的，他们是来摘桃子的！是来看我们不爽，想给我们添堵的！”
张学城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他们以为我是谁？李鸿章？袁世凯？他们以为现在还是光绪三十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和杨宇霆的心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散发出来。
那是一种完全无视所谓“国际规则”，只相信自己手中实力的绝对自信。
“总司令，那……我们该如何回复？”
顾维钧问道，他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
张学城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回复？很简单。”
他对顾维钧说道：“少川兄，你是外交专家，这事你来办。你就代表我的外交部，去见那四个公使。”
“感谢他们对远东和平的‘关心’。”
“但是，你也得告诉他们，中国和苏俄之间的问题，是两个主权国家之间的事情，已经通过《哈尔滨条约》得到了圆满的解决。我们不需要，也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第三方‘调停’，尤其是那些历史上曾经给中国带来过深重灾难的国家。”
“最后，你再替我，送他们一句话。”
张学城的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
“告诉他们，时代，变了。”
东交民巷，英国公使馆。
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四位公使。
他们正一边品尝着红茶和点心，一边悠闲地等待着回音。
在他们想来，张学城方面接到照会后，一定会立刻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
然后，会派一个高级别的代表，带着惶恐不安的表情，前来探听他们的口风，寻求某种妥协的可能。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两天。
他们有的是耐心。
“兰普森爵士，您这里的红茶，永远是北平城里最纯正的。”
法国公使纳卡尔心情很好，甚至有闲心恭维起了主人。
“那是自然，这可是从锡兰直接运来的顶级货色。”
兰普森得意地笑了笑。
“说起来，不知道张学城看到我们的照会，会是什么表情？”
纳卡尔幸灾乐祸地说道，“我猜，他现在一定气得把办公室都砸了，但又无可奈何。”
“年轻人总是气盛的，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对他有好处。”
美国公使约翰逊也附和道。
芳泽谦吉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嘴角噙着一丝微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张学城威信扫地，国内整合失败，然后郭松陵的叛乱成功，整个中国再次陷入战火的景象。
就在他们谈笑风生的时候，兰普森的秘书敲门走了进来。
“爵士，张学城的外交部长，顾维钧先生，求见。”
四位公使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讶。
这么快？
从他们发出照会到现在，才过了不到三个小时。
“让他进来。”
兰普森吩咐道。
他们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换上了一副严肃而矜持的表情，准备以胜利者的姿态，来接见这位中国的使者。
顾维钧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没有公使们预想中的惶恐和不安，甚至连一丝紧张都看不到。
他平静得就像是来参加一次普通的外交茶会。
“四位公使阁下，下午好。”
顾维钧微微鞠躬，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顾先生，请坐。”
兰普森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我们正期待您的来访。想必，您是为了我们上午发出的那份照会而来吧？不知道张总司令对此，有何看法？”
他故意将“张总司令”这个称呼说得很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顾维钧从容地坐下，将手中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并没有打开。
“是的，爵士。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他微笑着看着四人，“我国防委员会委员长，张学城将军，已经阅读了四位的照会。他托我向四位，转达他的谢意。”
听到“谢意”两个字，四位公使都有些得意。
看来，对方是准备服软了。
“张将军感谢四位公使阁下，以及你们所代表的伟大国家，对远东和平的深切关心。”
顾维钧继续说道，他的语气诚恳，无可挑剔。
兰普森点了点头，正准备说几句场面话，比如“维护世界和平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之类。
然而，顾维钧话锋一转。
“但是，”
他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一凝，“纯属两个主权国家之间的双边事务。”
“双方已经本着友好协商的精神，通过签订《哈尔滨条约》，圆满地解决了所有争端。该条约神圣有效，不容任何第三方置喙。”
什么？
四位公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兰普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您的意思是……你们拒绝我们的调停？”
“不，爵士，您用词不当。”
顾维钧摇了摇头，纠正道，“不是‘拒绝’。而是，我们认为，既然问题已经解决，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调停’的必要了。就好像一场官司已经宣判结案，自然也就不需要什么陪审团了。”
这个比喻，让四位公使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荒谬！”
法国公使纳卡尔第一个跳了起来，“谁都知道，《哈尔滨条约》是在武力胁迫下签订的，它根本不具备公正性！我们是为了国际公理，才提出调停！”
顾维钧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礼貌但疏远的微笑。
“公理？”
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目光直视着纳卡尔，“纳卡尔公使，我很想请教一下。当贵国与英吉利等国，用大炮轰开我们国门，强迫我们签订《辛丑条约》，勒索我们四亿五千万两白银的时候，‘公理’又在哪里？”
他又转向兰普森：“当贵国强占我们的香港，火烧我们的圆明园的时候，‘公理’又在哪里？”
他又看向芳泽谦吉：“当贵国发动甲午战争，强迫我们割让����，赔款两亿三千万两白银的时候，‘公理’又在哪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约翰逊身上：“当贵国伙同其他七国，兵临我们首都城下的时候，‘公理’又在哪里？”
顾维钧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四位公使的脸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四位公使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顾维钧说的，全都是事实。
是他们刻意遗忘，但却血淋淋存在的事实。
“所以，”
顾维钧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张将军认为，我们不需要，也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第三方‘调停’。尤其是那些，在历史上曾经给中国带来过深重灾难的国家。”
“你们！”
芳泽谦吉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是对大英帝国、美利坚合众国、法兰西共和国和大日本帝国的公然侮辱！你们这是在向整个文明世界宣战！”
“宣战？”
顾维钧笑了，笑得无比坦然，“芳泽公使，您又说错了。我们热爱和平，不想与任何国家为敌。我们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四个脸色各异的，曾经不可一世的列强代表。
他想起了张学城最后交代他的那句话，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和畅快感，从他的心底涌起。
他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哦，对了，张将军还托我，给四位带一句话。”
“他说，时代，变了。”
说完，他不再看那四张如同见了鬼一般的面孔，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留下了一屋子的死寂和震撼。
“时代变了。”
这四个字，通过顾维钧的口，从英国公使馆那间密闭的会议室里传了出去，然后，就像插上了翅膀一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北平，传遍了整个中国，传向了整个世界。
第二天，全世界各大城市的报摊上，都出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头版头条。
纽约《纽约时报》：“‘时代变了’——张学城向西方世界发出强硬信号。”
巴黎《费加罗报》：“来自东方的侮辱：法兰西的荣誉在北平受损。”
东京《朝日新闻》：“暴支膺惩！张学城政权公然挑战国际秩序，帝国尊严不容侵犯！”
消息像一颗颗重磅炸弹，在国际政坛掀起了滔天巨浪。
伦敦，唐宁街十号。
英国首相斯坦利·鲍德温拿着报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兰普森这个蠢货！我派他去是维护帝国利益的，不是去自取其辱的！这个张学城，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真的以为打败了俄国人，就能和整个大英帝国抗衡吗？”
华盛顿，白宫。
柯立芝总统看着报告，对国务卿凯洛格说道：“看来我们都低估了这个中国的年轻人。他比我们想象的要强硬得多。不过，这或许不是坏事。也许更符合我们的‘门户开放’政策。继续观察，暂时不要采取过激行动。”
东京，陆军省。
一群身穿军服的将官，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
“国耻！这是前所未有的国耻！”
陆军大臣宇垣一成愤怒地咆哮着，“区区一个支那军阀，竟敢如此羞辱我大日本帝国！我们必须立刻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出兵！立刻增兵满洲！向他宣战！”
“不能再等了！郭松陵那个废物靠不住！我们必须用帝国的铁蹄，亲自踏平奉天，碾碎张学城的骨头！”
整个日本军部，陷入了一片狂热的战争叫嚣之中。
芳泽谦吉的那份报告，如同火上浇油，让这些本就极端的军国主义者们彻底疯狂了。
然而，与国外的震动和愤怒相比，这则消息在中国国内，却引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狂欢。
当各大报纸刊登了“我外交部长顾维钧痛斥四国公使，张总司令拒绝无理调停”
的新闻后，整个国家都沸腾了。
北平。
成千上万的学生涌上街头，游行队伍从东单一直延伸到西四。
他们高喊着口号，唱着激昂的歌曲，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太痛快了！实在是太痛快了！”
一个燕京大学的学生，挥舞着报纸，对身边的同学喊道，“一百年了！从鸦片战争开始，我们受了多少窝囊气！哪一次不是洋人一瞪眼，我们就得割地赔款？今天，终于有人替我们把这口恶气给出了！”
“没错！张总司令说得对！时代变了！该轮到我们中国人挺起腰杆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