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人的那笔“海上意外救济金”，送来得比顾维钧预想的还要快。
钱不是通过公使馆给的，而是通过一家在上海的英国银行，转到了南京的户头上。
名义写得很讲究，叫“人道主义援助款项”，一个字都没提军舰或者赔偿。
戴春风把银行发来的电报递给张学城时，心里还有点犯嘀咕。
这俄国人，挨了这么一顿揍，死了那么多人，船都沉了两艘，最后还真把钱给送来了。
这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总司令，钱到了。不多不少，正好是顾部长跟他们要的那个数，换算成了英镑。”
戴春风汇报道。
张学城正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巨大的军用地图上涂涂画画。
他头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蒋先生在一旁，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心情很不错。
海军第一仗就打出了威风，不但没吃亏，还从俄国人兜里掏出了钱，这面子里子都有了。
这支新海军，算是立住了。
“总司令，这笔钱到了，咱们海军的抚恤和修船费用就都有了着落。俄国人这次算是吃了大亏，短期内应该不敢再在海上挑衅了。我们的舰队南下巡航，也少了一个大麻烦。”
蒋先生喝了口茶，语气轻松。
他觉得，这件事到这里，就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张学城却放下了铅笔，拿起那份电报看了一眼，随即又扔回了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介公，你觉得这事就完了？”
蒋先生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吗？他们钱也给了，也服软了，总不能真把他们远东舰队全打沉吧？外交上还要留点余地。”
“余地？”
张学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我给他们留了余地，他们给我留了吗？这笔钱，他们给得不情不愿，名义上还写个什么‘人道主义援助’。这哪是服软？这是在告诉我们，他们没错，只是可怜我们，给我们点钱花。”
他妈的，打赢了还要受这种气？
张学城心里冒出一股火。
老子把你的军舰打沉了，你的人也抓了，最后你给我钱，还搞得像是在施舍一样。
这不就是茅房里打灯笼——找死吗？
他觉得，俄国人这根骨头，还没被彻底打断。
他们只是暂时疼得站不起来，心里还憋着一股劲，想着以后找回场子。
“他们以为给点钱，就能把这件事抹过去。抹得过去吗？我们死了十几个水兵，伤了三十多个，‘经远’号还在船坞里躺着。一笔钱，就想买我们将士的命？”
张学城的声音冷了下来。
蒋先生听出味道不对了，赶紧放下茶杯：“总司令，那你的意思是？”
“钱，我们要。但光要钱，不够。”
张学城转过身，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地图的北边，重重地点了一下。
“打蛇要打七寸。这次既然动了手，就要一次性把他们打服，打怕。要让他们一看到这片海，就想起疼来。”
杨宇霆正好从外面走进来，听到这句话，接口道：“少帅的意思是，还要继续打？”
“打，但不一定在海上打。”
张学城拿起红色的铅笔，在地图上，海参崴北边，一个巨大的岛屿上，画了一个圈。
“库页岛。”
这三个字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蒋先生和杨宇霆都呆住了。
库页岛？
那可是俄国人的地盘！
虽然当年《瑷珲条约》和《条约》割让出去的时候，说得不清不楚，但这些年，早就是俄国人实际控制的地方了。
跟他们要钱，要赔偿，那是在一场小规模冲突胜利后的外交勒索。
可要是跟他们要土地，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是赤裸裸的侵略！
是要动摇国本的！
“总司令……少帅，你没开玩笑吧？”
蒋先生的声音都有点变了，“跟他们要库页岛？这……这不可能！他们绝不会给的！这等于是在向他们全面宣战！”
“我知道他们不会给。”
张学城说得轻描淡写，“谈判桌上要不到的东西，不稀奇。”
杨宇霆的脑子转得快，他立刻就明白了张学城后半句没说出来的话。
谈判桌上要不到，那就上战场去拿。
“少帅，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杨宇霆也皱起了眉头，他一向是支持张学城对外强硬的，可这次，连他都觉得有点心惊肉跳。
“我们刚打完内战，国家还没完全稳定。海军和空军也才刚刚起步。现在就为了一个库页岛，跟俄国人打一场国战，风险太高了。”
“风险？”
张学城冷笑一声，“邻葛，你告诉我，我们哪天不是活在风险里？我们不打他们，他们就不来了吗？外蒙的教训忘了？贝加尔湖的尸骨还没凉透呢！”
“以前我们没实力，丢了的地，只能在地图上画画，心里想想，那是没办法。现在，我们有五艘战列舰，有一百多架新飞机，有上百万能打仗的兵。我手里攥着这么一副好牌，要是不去把当年输掉的东西拿回来，那我张学城，还有什么脸去见东三省的父老乡亲？”
他心里想得更直接。
老子花了那么多钱，搞了这么一支军队，不是为了放在家里看的。
军队就是用来抢东西的，抢地盘，抢资源，抢回本该属于我们的尊严。
库页岛那地方，有石油，有煤炭，有森林，还有出海口。
这么一块宝地，凭什么让俄国人占着？
就因为几十年前签了那几张破纸？
现在，老子的炮弹就是新规矩！
蒋先生还想劝：“总司令，三思啊！国际影响太大了。英国人和美国人，刚卖给我们武器，我们转头就去打俄国，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我们是战争贩子，是远东和平的破坏者！”
“他们怎么想，我不在乎。”
张学城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们卖我武器的时候，想的是让我去咬日本人。现在我去咬俄国人，他们不高兴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再说了，他们是商人，商人只认钱。只要我们继续买他们的东西，他们最多骂两句，生意还是会照做。”
“介公，邻葛，你们记住。这个世界上，没人会因为你遵守规矩而尊敬你。他们只会因为你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而更加看不起你。要想让他们尊敬你，只有一个办法。”
张学城拿起桌上的铅笔，用力往下一戳，笔尖直接穿透了地图上库页岛的位置。
“把他们打疼，打怕，打到他们跪在地上管你叫爹！”
这话说得太粗，太糙，一点政治家的风度都没有。
但蒋先生和杨宇霆，却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知道，张学城说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也最残酷的道理。
过了半晌，杨宇霆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少帅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
张学城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那份关于“人道主义援助”的电报。
“让顾维钧去告诉俄国公使。就说这笔钱，我们收到了。但是，这笔钱，只够赔偿我们阵亡将士的抚恤金。至于我们舰队的修理费，以及我们受到的精神损失，他们还没赔呢。”
“我们也不要钱了。钱这个东西，太俗气。”
张学城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笔尖戳穿的洞，一字一句地说道：“就让他们，把库页岛，还给我们。就当是，这次海上冲突的，最终解决方案。”
“告诉他们，这是我们最后的诚意。同意，那我们以后还是邻居。不同意……”
他没有说下去，但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听懂了他那未尽之言。
不同意，那就准备好，迎接一场真正的战争。
顾维钧接到发来的电报时，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悠闲地喝着下午茶。
俄国人服软赔钱，海军打了大胜仗，他作为外交部长，脸上也有光。
这几天，各国公使见了他，都客气了不少。
他正享受着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准备晚上去参加法国公使馆的酒会。
可当他看完电报译文后，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红茶洒了一地，像血。
“总司令他……他疯了吗？”
顾维钧的秘书，一个跟了他多年的年轻人，看着电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顾维钧没有说话，他弯下腰，慢慢捡起茶杯的碎片。
他的手很稳，但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跟俄国人要库页岛？
他作为一名资深外交官，跑遍了欧美，参加过巴黎和会，见识过各种国际场合的勾心斗角。
他自认为，对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了解得相当透彻。
可张学城现在的做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规则的理解。
这不是外交，这是在用刺刀顶着对方的喉咙，问他想怎么死。
“部长，这……这照会怎么写？我们要是真把这个要求递过去，俄国人会当场跟我们断交的！”
秘书急得满头是汗。
顾维钧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他想起了张学城在北平饭店，当着所有人的面，枪毙毕庶澄的场景。
他又想起了张学城宣布要造十艘战列舰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
最后，他想起了海军刚刚在海上，把俄国舰队打得屁滚尿流的战报。
他忽然明白了。
张学城，从来就没打算遵守这个世界的旧规矩。
他正在用炮弹和刺刀，制定一套属于他自己的新规矩。
而自己，作为他的外交部长，工作不是去和稀泥，不是去讲道理，而是要把他用拳头打出来的结果，用最体面的文字，包装成一份不容拒绝的外交文件。
“备车。”
顾维三百六十度地转过身，脸上的震惊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冷静。
“去俄国公使馆。”
秘书愣住了：“现在就去？部长，我们不再……再和总司令确认一下吗？万一……”
“没有万一。”
顾维钧打断了他，“总司令的命令，从来都只有执行，没有讨论。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立刻起草一份新的照会。措辞要强硬，法理要充足。”
“法理？”
秘书都快哭了，“部长，这事哪有法理啊？”
“怎么没有？”
顾维钧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去把《瑷珲条约》和《条约》的原文找出来。当年他们是怎么逼我们签的，我们今天就怎么跟他们谈。就说，当年的条约，是在武力胁迫下签订的不平等条约，我们从来就没有承认过。库页岛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现在，只是物归原主。”
“这……这能行吗？”
“行不行，不是我们说了算，是总司令的炮弹说了算。”
顾维钧穿上外套，戴上礼帽，“快去办。我在车里等你的稿子。”
半小时后。
俄国公使馆。
索科洛夫公使正在办公室里，烦躁地抽着雪茄。
那笔“救济金”送出去后，莫斯科发来了措辞严厉的电报，斥责他软弱无能，丢了沙皇俄国……
不，是苏维埃俄国的脸。
他正琢磨着怎么写一份报告，把责任都推给远东舰队那帮无能的蠢货，秘书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公使先生！中国的外交部长，顾维钧，又来了！”
“他又来干什么？”
索科洛夫没好气地吼道，“钱不是已经给了吗？难道他们还想再要一笔？”
他骂骂咧咧地来到会客厅，脸上挤出一副假笑。
“啊，我亲爱的顾部长，是什么风把您又吹来了？是来感谢我们慷慨的人道主义援助吗？”
顾维钧面无表情地坐下，将一份崭新的文件，推到了索科洛夫面前。
“公使先生，我今天来，是代表我国，向贵国递交一份关于解决此次海上冲突的，最终方案。”
索科洛夫拿起文件，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当他看到“库页岛”那三个字时，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了。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拿着文件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这是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顾维钧，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如您所见。”
顾维钧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国认为，金钱赔偿，无法弥补此次冲突给我方带来的巨大损失。为了彻底解决两国间的历史遗留问题，避免未来再次发生类似的不幸事件，我们要求贵国，将非法侵占的我国领土——库页岛，归还给我们。”
“荒谬！无耻！强盗！”
索科洛夫猛地站了起来，将文件狠狠地摔在地上，用俄语疯狂地咆哮着。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全都涌上了大脑。
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荒唐，最无耻的要求！
中国人，打了他们的军舰，杀了他们的士兵，拿了他们的钱，现在，竟然还要他们的土地！
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是成吉思汗复活了吗？
“公使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
顾维钧冷冷地看着他，“我今天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我只是来通知你，我国的决定。”
“决定？这是勒索！是赤裸裸的战争威胁！”
索科洛夫的脸涨成了紫红色，“我告诉你，顾维钧！库页岛是俄国神圣不可分割的领土！你们一个士兵也别想踏上去！你们想要战争，我们就给你们战争！我们伟大的红军，会让你们为自己的狂妄，付出血的代价！”
顾维三百六十度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咆哮。
“看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的索科洛夫。
“顺便提醒您一句，公使先生。贵国的红军，是不是真的那么伟大，外蒙古的将军们，和贝加尔湖里的鱼，可能比您更清楚。”
说完，他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留下索科洛夫一个人，在空旷的会客厅里，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喘着粗气。
他知道，顾维钧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是在揭他们最大的伤疤。
那是在告诉他，能打败你们一次，就能打败你们第二次。
“备……备电！马上给莫斯科发电！”
索科洛夫冲着门外大吼，“告诉他们！中国人疯了！他们想要库页岛！他们要发动战争了！”
整个俄国公使馆，乱成了一锅粥。
而坐上汽车的顾维钧，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靠在柔软的座椅上，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虽然浑身疲惫，但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
多少年了？
从晚清到民国，中国的外交官，在洋人面前，什么时候这么理直气壮过？
永远都是在解释，在道歉，在乞求，在割地，在赔款。
而今天，他终于可以把一份勒索的“账单”，甩在洋人的脸上，然后告诉他们：要么给，要么死。
这种感觉，真他妈的爽。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深夜，斯大林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
烟斗里的烟草已经燃尽，但他似乎没有察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份从发来的特急电报。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中国人，想要库页岛。
“他们怎么敢？！”
斯大林终于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他抓起桌上的电报，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向墙壁。
“那个黄皮肤的军阀！那个张学城！他以为打赢了一场小小的海战，就可以向伟大的苏维埃俄国，提出领土要求了吗？他以为他是谁？拿破仑吗？”
办公室里，外交人民委员李维诺夫和国防人民委员伏罗希洛夫，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碰领袖的怒火。
斯大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皮靴，踩得地板咯吱作响，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烦躁。
“伏罗希洛夫！”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向那个身材魁梧的元帅，“告诉我，我们的远东方面军，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我们能不能，立刻给那个狂妄的中国人，一个血的教训？”
伏罗希洛夫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斯大林同志，情况……不容乐观。”
“不容乐观？什么叫不容乐观？”
斯大林的声音，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一样冰冷。
“我们在外蒙古的失败，您是知道的。张学城的军队，装备了大量的德国武器，他们的炮火和机动能力，甚至超过了我们的一些欧洲部队。远东方面军在上次冲突中，损失惨重，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海军呢？我们的太平洋舰队呢？巴甫洛夫那个蠢货，不是号称远东第一吗？怎么被人家几艘英国的破烂二手船，打得满地找牙？”
“斯大林同志，”
伏罗希洛夫的声音更低了，“我们……我们低估了中国海军的战斗意志。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五艘战列舰。而我们的太平洋舰队，最强大的，也只是两艘老旧的巡洋舰。在海上，我们……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斯大林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陆军，打不过。
海军，也打不过。
这个事实，比中国人的领土要求，更让他感到愤怒和耻辱。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让他们把库页岛拿走吗？”
斯大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当然不！”
伏罗希洛夫赶紧摇头，“我们可以从欧洲，调集最精锐的集团军过去！我们可以把波罗的海舰队和黑海舰队的主力，都派到远东去！只要给我们时间，我们一定能集结起一支足以碾碎他们的力量！”
“时间？时间！”
斯大林咆哮道，“等你的军队和军舰，晃晃悠悠地通过西伯利亚大铁路和苏伊士运河，到达远东的时候，那个张学城，可能已经在库页岛上建立起要塞了！到时候，我们付出的代价，要大十倍，一百倍！”
更重要的是，斯大林心里清楚，现在国内的形势，根本不允许他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对外战争。
第一个五年计划正在关键时期，全国的资源都投入到了重工业建设中。
农业集体化搞得一团糟，乌克兰正在闹饥荒。
这个时候把精锐部队和宝贵的资源，都扔到远东那个无底洞里去，万一欧洲那帮资本主义国家趁机发难，整个苏维埃政权，都可能面临崩溃的危险。
打，打不起。
不打，又咽不下这口气。
斯大林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一根新的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转向了外交人民委员李维诺夫。
“李维诺夫同志，你有什么看法？外交上，我们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那个中国人的疯狂举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