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霆和戴春风,同时失声。
回奉天?
迎战日本?
现在?
南京的胜利阅兵刚刚结束,全国上下的崇拜和威望,达到了顶峰。
这个时候,他作为国家的最高领袖,不应该坐镇南京,统筹全局,享受胜利的果实吗?
怎么突然,要跑回那个冰天雪地的东北老家?
“总司令,不可!”杨宇霆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您现在是整个国家的元首!您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奉天,离日本人的关东军,太近了!万一……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张学城冷笑一声,“他们要是敢,我现在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满门抄斩。”
“邻葛,你还没明白吗?”
张学城走到杨宇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日本人现在,就是一群得了臆想症的赌徒。他们输了,但是他们不认。他们总觉得,我们是在出老千。他们憋着一股劲,想下一把,就翻本。”
“我如果继续待在南京,离他们十万八千里。他们就会觉得,我心虚,我害怕。他们就会越来越大胆,越来越肆无忌惮。”
“所以,我必须回去。回到奉天,回到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我就要站在他们的面前,告诉他们:我,就在这里。你们不是不服吗?你们不是想翻本吗?来啊!”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到,我们的兵工厂,在怎么日夜不停地生产武器。”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到,我们的军队,在怎么进行最严酷的实战演练。”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到,整个东北的百姓,是怎么同仇敌忾,准备跟他们拼命的!”
“我要把战争的压力,明明白白地,摆在他们的脸上!我要让他们,在动手之前,好好掂量掂量,这一刀砍下来,断的,到底是我的胳膊,还是他自己的脑袋!”
这番话,说得杨宇霆和戴春风,哑口无言。
他们明白了。
总司令这不叫冒险。
这叫“武装威慑”。
而且,是最高级别的,把国家元首,都直接顶到最前线的,极限施压。
他要把自己,当成一枚棋子,直接扔到棋盘的最中央。
用自己的存在,来镇住整个棋局。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何等的自信!
“可是……介公那边,怎么交代?”杨宇霆还是有些担心,“他刚刚才对您心悦诚服,您这突然一走,南京的政局,会不会又起波澜?”
“他?”张学城不屑地撇了撇嘴,“他现在,比谁都怕我出事。我走了,他只会把南京看得更牢。因为他知道,这艘船上,我们俩,是绑在一起的。我如果翻了,他第一个,就得掉进水里喂王八。”
“至于南京的那些政客,墙头草而已。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只要我的枪杆子还硬,他们就不敢有二心。”
张学城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政治,军事,人心。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春风。”他转向戴春风。
“到!”
“我要你,把我要回奉天的消息,‘不经意’地,泄露出去。要让日本人,在他们的报纸上,看到这个新闻。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面对日本威胁,张学城色厉内荏,逃离南京》。”
“啊?”戴春风愣住了。
这是什么操作?
自己给自己泼脏水?
“总司令,这……”
“执行命令。”张学城没有解释,“我要让日本人觉得,我是怕了他们,才躲回老家的。我要让他们,带着一种‘追杀’的快感,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奉天来。”
“我要在奉天,给他们准备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戴春风虽然不完全明白,但他还是立刻立正敬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邻葛。”张学城最后看向杨宇霆。
“你留守南京。帮我看着介公,也帮我看着那帮洋人。俄国人的谈判代表,也快到了。你跟他们谈。条件只有一个,战争赔款,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土地,一寸都不能让。”
“至于具体的条款,你自己看着办。我相信你。”
杨宇霆知道,大局已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是,总司令。您……一路保重。”
“放心。”张学城笑了笑,重新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还没看到日本人在投降书上签字,阎王爷,他不敢收我。”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刚刚被自己征服的土地。
眼神,却已经飘向了更北方的,那片白山黑水之间。
奉天。
我的家。
小日本,你准备好了吗?
我,回来了。
蒋先生的官邸,气氛有些凝重。
他端着一杯白开水,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自从南京大阅兵,亲眼见证了奉军那排山倒海般的气势之后,他对张学城的敬畏,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彻底放弃了与那个年轻人争锋的念头。
他甚至觉得,就这样,跟在张学城的身后,做一个名义上的国家元首,看着这个国家一天天强盛起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为了几百万的军饷,去跟江浙的财阀们低声下气;不用再为了获得列强的承认,在外交场合,看那些洋人的脸色。
现在,都是别人看他的脸色。
这种感觉,很不错。
所以,当他听到侍从室主任钱大钧的报告,说张学城即将离开南京,返回奉天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窃喜,而是恐慌。
一种巨大的,仿佛靠山要倒了的恐慌。
“他……他为什么要走?”蒋先生的声音,有些干涩,“现在南京的局势,刚刚稳定下来。他这一走,万一……”
钱大钧推了推眼镜,低声说道:“委座,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因为日本人。”
“日本人?”蒋先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的。”钱大钧将一份情报摘要,递了过去,“这是我们驻日使馆,和力行社那边,综合传回来的情报。日本人,对我们在库页岛的胜利,非常不服气。他们的陆军,正在积极备战,叫嚣着要和我们开战,一雪‘东京之耻’。”
“混账!”蒋先生一拍桌子,水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他们有什么耻辱?我们打的是俄国人!他们反倒觉得丢脸了?这是什么道理!”
“委座息怒。”钱大钧苦笑道,“日本人,从来就不是讲道理的民族。在他们看来,我们威胁要轰炸东京,就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他们现在,急于用一场胜利,来洗刷这种侮辱。”
蒋先生拿起那份情报,越看,心越凉。
他虽然不懂太多军事,但也看得出来,日本人的战争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
“所以,总司令他……他是回去准备打仗的?”蒋先生喃喃自语。
“恐怕是的。”钱大钧点了点头,“东北,毕竟是他的大本营。无论是工业基础,还是军队的熟悉程度,都不是南京能比的。在那里,他才能发挥出奉军最大的战斗力。”
蒋先生沉默了。
他明白了。
那个年轻人,又一次,走到了所有人的前面。
当他们还在为对俄胜利而沾沾自喜时,他已经将目光,投向了下一个,也是更危险的敌人。
他不是逃跑。
他是去迎战。
想到这里,蒋先生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担忧,有敬佩,甚至还有一丝……惭愧。
他发现,自己和张学城的差距,不仅仅是在军事魄力上。更是在这种,对危险的嗅觉,和主动出击的决心上。
自己,想的是如何守成,如何维持现状。
而他,想的,永远是,下一个目标在哪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通报声。
“委座,张总司令,到了。”
蒋先生猛地站了起来,亲自迎了出去。
张学城还是那副样子,一身笔挺的军装,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不出半点大战将至的紧张。
“介公,没打扰你休息吧?”
“哪里哪里,总司令快请进。”蒋先生热情地,将张学城让进了客厅。
两人分宾主落座后,蒋先生挥了挥手,让所有侍从都退了下去。
“总司令,我……我都听说了。”蒋先生看着张学城,开门见山地说道,“你真的,要回奉天?”
“是啊。”张学城点了点头,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要回趟老家探亲。
“可是,日本人那边……”蒋先生的脸上,写满了忧虑,“他们真的会动手吗?我们刚刚才打完一仗,国家需要休养生息。能不能……能不能先跟他们谈一谈?我们可以在满洲的利益上,做一些让步。只要能换来和平……”
“介公。”
张学城打断了他。
“你觉得,和平,是靠让步,能换来的吗?”
他看着蒋先生,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当年,甲午战争之前,李鸿章也想谈,也想让步。结果呢?人家要的,不是你的让步,人家要的是你的命。”
“这些年,我们让的步,还少吗?从二十一条,到济南惨案,我们哪一次,不是在忍,不是在退?”
“结果呢?我们的退让,只换来了他们更疯狂的,得寸进尺!”
“介公,你要记住。对日本人这种民族,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你越是怕他,他越是欺负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打怕了,打残了,打到他听见你的名字,都浑身发抖。到那个时候,他才会老老实实地,坐下来,跟你谈和平。”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蒋先生的心里。
他无力反驳。
因为,这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可是……这一仗,我们有把握吗?”蒋先生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日本人的陆军,号称世界一流。他们的海军,更是……”
“把握?”张学城笑了,“介公,打仗这种事,从来就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当年赤壁之战,周瑜有把握吗?淝水之战,谢安有把握吗?”
“打仗,打的,不只是装备,不只是兵力。打的,更是一口气。”
“我们现在,刚刚打赢了俄国人,全军上下的士气,正处在顶峰。这口气,是最旺的时候。而日本人呢,他们看似气势汹汹,实际上,是外强中干。他们被我们那个‘惊雷预案’,吓破了胆。现在之所以叫嚣,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恐惧而已。”
“此消彼长之下,这一仗,我们非打不可。而且,我们必胜!”
张学城的声音,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这种自信,感染了蒋先生。
他那颗惴惴不安的心,也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好!”蒋先生一咬牙,站了起来,“总司令,你放心去!东北那边,你尽管放手去打!需要什么,中央,一定全力支持!”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后勤给你供上!”
这一刻,蒋先生终于抛弃了所有的杂念,下定了决心,要跟张学城,一起,把这场豪赌,进行到底。
张学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蒋先生这个态度。
“介公,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站起身,走到蒋先生面前,郑重地说道。
“我走之后,这南京,这整个关内,就交给你了。”
“俄国人的谈判,英国人、美国人的外交,还有各地的政务,都要你来操心了。”
“我知道,这担子,很重。但是,除了你,没人能挑得起来。”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蒋先生的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这是张学城,第一次,用这种近乎于托付的语气,跟他说话。
这代表着一种,真正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总司令,你放心!”蒋先生握住了张学城的手,用力地摇了摇,“有我在,南京,乱不了!你就在前线,给老哥哥我,狠狠地打!打出我们中国人的威风来!”
“好!”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这一刻,他们之间,所有的隔阂和猜忌,都烟消云散。
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一个在前线,真刀真枪地,与强敌搏命。
一个在后方,殚精竭虑地,稳定大局。
为了这个国家,他们,终于,真正地,站到了一起。
张学城离开后,蒋先生立刻召开了最高级别的会议。
他当着所有文武官员的面,宣布了中央政府的决定。
“从即日起,国家进入紧急状态。一切,以支持东北战事为最优先!”
“财政部,要不惜一切代价,保障前线军费。交通部,要确保所有军用物资,第一时间运抵东北。内政部,要维持好后方治安,严惩一切造谣生事,动摇军心者!”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拖后腿,使绊子,别怪我蒋某人,不讲情面!”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那眼神,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坚定。
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凛。
他们知道,介公,这次是来真的了。
而那个远在天边的张总司令,即便是人不在南京,他的威慑力,也依旧笼罩着这座都城的上空。
第二天一早,一列黑色的专列,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南京车站。
车上,没有欢送的人群,没有招展的旗帜。
只有张学城,和他的几个核心幕僚。
火车向北,一路疾驰。
窗外的景物,飞速地后退。
张学城看着窗外,那片属于中国的,广袤的土地。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仗,不只是为了东北。
更是为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父老乡亲。
为了他们,能永远地,挺直腰杆,站在这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而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火车穿过山海关,窗外的景色,骤然一变。
不再是江南水乡的秀美,也不再是中原大地的平坦。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犷、辽阔、苍凉的壮美。
黑色的土地,连绵的群山,望不到尽头的松林。
这就是东北。
张学城的故乡。
他靠在车窗边,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离开这里,快一年了。
从统一全国,到定都南京,再到挥师北上,收复库页岛。
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征服者,一路南征北战,将整个中国,都踩在了自己的脚下。
但是,只有回到这里,他的心,才能真正地,找到一丝安宁。
因为这里,是他的根。
“总司令,再有半个小时,就到奉天了。”杨宇霆走过来,轻声说道。
这一次,张学城没有让他留守南京。
对日作战,兹事体大。他需要这位自己最信任的总参谋长,在身边,为他运筹帷幄。
“嗯。”张学城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邻葛,你说,家乡的百姓,会不会怪我?”他突然问了一句。
杨宇霆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怪您?为什么?”
“我把首都,定在了南京。”张学城的声音,有些低沉,“这里,曾经是全国的中心。现在,却成了一个地方省份。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当了总司令,就忘了本,忘了这片养育我的黑土地了?”
杨宇霆闻言,笑了。
他很少笑。
但这一次,笑得很真诚。
“总司令,您多虑了。”
“定都南京,是出于国家战略的考量,是为了更好地统御关内,整合全国的资源。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得懂。”
“更何况……”杨宇霆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您为家乡,为整个东北,做的还少吗?”
“您在这里,建立了全中国最强大的工业基地。我们的飞机,我们的坦克,我们的火炮,哪一样,不是从这里的兵工厂里,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的?”
“您在这里,训练出了全中国最精锐的军队。我们的奉军,打得俄国人落花流水,让全世界都为之侧目!”
“您更是,把被俄国人抢走了一百年的库页岛,都给拿了回来!现在,那里叫定远府,是我们安东省的一个府!”
“总司令,您不是忘了本。您是把这个‘本’,做得更大了,更强了!”
“现在,东北的老百姓,提起您,没有一个,不是竖起大拇指的。您是他们的骄傲,是他们的保护神!他们感谢您还来不及,怎么会怪您呢?”
这番话,说得张学城心里,暖洋洋的。
是啊。
自己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活得更有尊严吗?
火车,开始减速。
远处,奉天城那高大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杨宇霆走到车厢门口,准备迎接。
按照惯例,总司令的专列抵达,奉天省政府和东北边防军司令部的所有高级官员,都应该在站台列队等候。
然而,当火车缓缓驶入站台时,杨宇霆却愣住了。
站台上,空空荡荡。
没有官员,没有卫兵,甚至连一个铁路工作人员,都看不到。
冷冷清清,一片死寂。
“怎么回事?”杨宇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负责安保的部门,是干什么吃的?!”
他立刻回头,准备向张学城报告。
却发现,张学城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
张学城的脸上,同样带着一丝疑惑。
但他并没有发火,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杨宇霆稍安勿躁。
“下去看看。”
他说着,第一个,走下了火车。
当他的双脚,踏上奉天站台的那一刻。
“轰——!”
一声仿佛能掀翻屋顶的,山呼海啸般的巨响,从站台之外,猛地传来!
“欢迎总司令回家!!!”
杨宇霆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
他本能地,挡在了张学城的身前,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保护总司令!”
车上的警卫们,也纷纷冲了下来,如临大敌。
“别紧张。”
张学城却推开了杨宇霆,脸上,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他侧耳倾听。
那声音,不是枪炮声,不是爆炸声。
那是……无数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呐喊声。
他快步,向着车站的出口走去。
当他走出车站大厅的那一刻,他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
车站前的整个广场,整条通往市中心的马路,甚至是两边所有建筑的屋顶和窗户上,都挤满了人。
成千上万,不,是数十万的百姓!
他们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妇女。
所有的人,都朝着车站的方向,挥舞着手里的小旗子。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狂热的喜悦。
当他们看到张学城的身影,出现在车站门口时。
整个城市,都沸腾了。
“总司令!是总司令!”
“总司令回来了!”
“欢迎总司令回家!!!”
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呐喊,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比之前在南京阅兵时,那经过排练的口号,要真诚一百倍,要震撼一千倍!
张学城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海,看着那一双双充满崇拜和信赖的眼睛。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明白了。
为什么站台上,一个官员都没有。
他们不是失职,他们是不敢。
他们不敢,也不愿,用那套官僚的排场,来隔开他和家乡的百姓。
他们选择用这种最直接,最朴素的方式,来迎接他。
一个穿着棉袄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串冰糖葫芦,被她的父亲,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她看着台阶上的张学城,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句最稚嫩,也最动人的话。
“大哥哥,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