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省政府大楼。
高育良的车停在楼下时,钟清和已经等在门厅里。他穿着深色夹克,面色平静,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看到高育良下车,他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高省长,车准备好了,先去看发改还是财政?”
高育良看了看表。“先去发改。发改是管宏观的,我想先听听他们对全省经济形势的判断。”
两人上了车。高育良坐在一号座,钟清和坐在侧后方。车子驶出省政府大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路上,高育良打开笔记本,开始询问省发改委的情况,钟清和侧着身子,小心汇报,心里面却是无数个羊驼飞过。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场调研,表面上是高育良熟悉情况,实际上是在他分管的部门面前立威。
他心里不服,但是毫无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
十五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省发改委的办公楼前。
发改委主任马国梁带着班子成员,在门口迎接。其他中层干部则是在会议室里等待。
高育良下车,与马国梁握了握手,没有寒暄,径直往楼里走。马国梁赶紧跟上,将高育良往电梯间引,发改委的工作人员提前过去,按好电梯,并用手扶着门 。
然而,高育良并没有走向电梯。他站在一楼大厅,目光扫过楼层索引牌, “今天先不听汇报,你带着我到各个处室去看一看。”
马国梁愣了一下。高育良已经开始往楼梯走去。马国梁脸色微变,赶紧跟上。钟清和跟在后面,不知道高育良要搞什么鬼。
高育良步行上楼,每经过一个处室,都要进去看一眼。
办公室里的人看到省长突然出现在门口,纷纷起身,有人紧张得说不出话,有人赶紧整理桌上的文件,有人手足无措地站着。
高育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看办公环境、看看人员状态,偶尔问一句“忙不忙”“几个人”,然后继续往上走。
转完一楼,高育良停了下来,一行人坐电梯直接到了五楼,来到投资处。
高育良推门进去。投资处是大办公室,七八个人坐在一起,显然已经接到通知,都一本正经的在岗位上。还有一个吕州市发改委的副主任,正在对接工作。
看到高育良进来,他们一齐站起来,等他指示。高育良的目光扫过办公室,落在一个年轻女同志身上。
高育良走过去,“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毕业的?在投资处工作几年了?”高育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报告高省长,我叫林晓,金陵大学经济学专业毕业,到投资处工作两年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拿起她面前的那份文件翻了翻。 “这是什么项目?”
“报告省长,这是吕州市经开区的一个工业项目,总投资十二亿,正在办理立项审批。”
高育良合上文件,看着她。“审批到哪一步了?”
林晓回答。“可行性研究报告已经通过专家评审,环评、土地预审等前置条件基本具备,目前正在走内部流程。”
高育良看着文件上的报送日期,“内部流程需要多长时间?从收件到办结,你们承诺的时限是几天?实际办结需要几天?这个项目收了多久了?”
林晓的额头渗出了汗珠。“高省长,我们承诺的时限是十个工作日。这个项目收了……十二天了。”
高育良的目光锐利起来。“十二天?超过了承诺时限。原因是什么?”
林晓支支吾吾。“因为……因为分管副主任出差了,签不了字。”
高育良没有看他,转过头看向马国梁。“马主任,投资处的审批权限是怎么设置的?分管副主任出差,项目就要等?有没有AB角补位制度?有没有授权机制?”
马国梁脸色发白。“高省长,我们有AB角制度。可能是……具体执行中出了问题。”
“制度定了就要执行。不能定了制度挂在墙上,实际工作还是老一套。”高育良看着办公室里的人“你看这么多同志的工作,因为一个副主任出差就卡住了,你们要好好反思。”
马国梁连连点头。“高省长批评得对。我们马上整改,全面梳理审批流程,确保AB角制度落实到位。”
高育良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出投资处,朝会议室走去。马国梁擦了擦额头的汗,快步跟上。钟清和走在最后,面色铁青。他清楚,一会高育良肯定会借题发挥。
会议室里,发改委的汇报如期进行。马国梁从宏观经济指标、产业结构、投资消费出口、区域发展等多个维度,详细分析了全省经济形势。
高育良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等马国梁汇报完,高育良放下笔,抬起头。“马主任,你刚才提到,全省固定资产投资增速放缓,主要原因是什么?”
马国梁额头还在冒汗。“高省长,主要是房地产投资下降,制造业投资增长乏力,基础设施投资虽然有所增长,但不足以弥补缺口。”
高育良又问。“基础设施投资,省里的重点项目进展如何?光明峰、京海工业园整治,吕州新区这些项目都在推进吗,有什么困难和问题?”
马国梁点头。“都在推进。光明峰项目进度较快,京海工业园整治正在攻坚,吕州新区现在也都动起来了。”
高育良点点头。“发改委是综合经济部门,不能只做统计员、汇报员,要做分析员、参谋员。项目推进中遇到什么问题,要及时向省政府报告,提出解决问题的建议。不要等问题拖大了,才想起来汇报。”
马国梁连连点头。“高省长批评得对。我们一定改进。”
高育良又看向钟清和。“清和同志,你是分管领导,对发改的工作有什么想法?”
钟清和心里微微一沉。高育良这是在“请”他表态,逼他在自己分管的部门面前低头。
他清了清嗓子,说。“发改的工作,要按照高省长的要求,进一步强化分析研判,提高参谋服务水平。特别是重点项目,要盯紧、抓实、快推。”
高育良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从钟清和身上移开。“清和同志,你说得很好。盯紧、抓实、快推——这几个字很概括。
但我更想听具体的。你作为分管领导,对发改委的工作,有什么具体的办法和措施?”
钟清和心里一沉。他本以为表个态就能过关,没想到高育良追问得这么细。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快速搜索着能说的内容。
“高省长,我的想法是……一是加强项目调度,每月召开一次重点项目推进会;二是强化责任落实,把每个项目的责任分解到人;三是……”
高育良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钟清和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这些话没有任何营养,再说下去,只能显得他没水平 。
他停了下来,面色有些发白。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发改委的干部们低着头,不敢看钟清和,也不敢看高育良。
钟清和更是做好了迎接斥责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