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集中突审,恒太吕州公司的负责人赵明终于扛不住了。
他抬起头,“侯局长,我要是说了,能减刑吗?”
侯亮平看着他。“主犯和从犯量刑本来就不一样,如果你能提供有效的证据,那就是立功,不仅能减刑,还能从轻发落。”
赵明咬了咬牙。“钟景恒每次给我打电话,让我拿钱去送,每次送多少、送给谁,都是他定的。我留了证据。”
侯亮平心里一动。“什么证据?”
“每一次钟景恒给我打电话,我都录了音。还有内部报账的记录,我也留了底。”
侯亮平站起身,“东西在哪里?”
“就在我的网盘里。”说完,赵明要来纸和笔,写下了一串账号和密码。
吕州的经理招了以后,林城项目公司的法人代表也在另一间审讯室里开了口。
他交代了同样的事实,也交出了他保留的证据。钟景恒授意他向林城干部行贿的录音和转账记录。
下午七点,侯亮平将两份证据固定完毕,交给季昌明。
“季检,吕州和林城的法人代表都开了口。他们交出了钟景恒授意行贿的录音和转账记录。
证据确凿,钟景恒涉嫌单位行贿罪,可以对他采取强制措施了。”
看到证据,季昌明面色并不轻松。
还有两个月就要退休了,还是没有逃过。
他沉默了片刻。“亮平,证据先固定好,不要急着抓人。钟景恒是恒太集团的法人代表,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先向沙书记汇报,等省委的决定。”
侯亮平应下。“明白。”
………………
电话请示以后,季昌明带着材料直奔汉东省委。
推开办公室的门,沙瑞金正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示意季昌明也坐。
“昌明同志,坐吧。什么情况?”
季昌明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厚厚的卷宗,双手递给沙瑞金。
“沙书记,恒太在吕州、林城两个子公司的法人代表都开了口。他们交出了钟景恒授意行贿的录音和转账记录。证据确凿,钟景恒涉嫌单位行贿罪,可以对他采取强制措施了。”
沙瑞金接过卷宗,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放在茶几上,看着季昌明。
“证据全部固定了?”
“全部固定了。录音、转账记录、报账凭证,链条完整。”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终于翻开卷宗,一页页仔细看过去。
录音的文字整理稿、转账记录的复印件、赵明和林城法人代表的手写供词……每一页他都看得极慢。
季昌明坐在对面,没有催促。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沙瑞金翻纸的沙沙声。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沙瑞金合上卷宗,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昌明同志,你的意见是立即抓人?”
季昌明斟酌了一下措辞。“沙书记,从法律上讲,证据已经足够了。钟景恒作为恒太集团法定代表人,授意下属公司向多名国家工作人员行贿,数额巨大,情节严重,依法应当追究刑事责任。
但从全局考虑,钟景恒一动,恒太的上市就会受到致命影响,后续的影响也很大,包括我们汉东的项目,有可能烂尾。这个后果,需要省委来权衡。”
沙瑞金睁开眼睛,目光深邃。
“上市?他钟景恒以为把恒太做到上市,就有了护身符?”
季昌明没有说话。
“七十多个干部,两千五百多万的行贿金额,他钟景恒把手伸进我们的干部队伍里,拉拉扯扯,腐蚀了大半个吕州、林城的官场。
昌明同志,你说,这样的人,我沙瑞金能不能放过他?”
季昌明站起身。“沙书记,省检察院将坚决执行省委的决定。”
“昌明同志,你不顾虑汉东的项目烂尾了?”沙瑞金看向季昌明。
季昌明神色如常,“您考虑的是大局,而且钟景恒涉案,是原则问题,大是大非问题上,我确实看得没您高。”
“行了吧,老季。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件事,我们就等高省长回来,一起议一议,但是在此之前,你一定不能走漏风声。”
沙瑞金发完脾气,也是冷静下来。
钟景恒的背后是钟家,恒太现在不光他盯着,中枢也在盯着,要不要动钟景恒,他说了不错,可能汉东省委说了也不算。
送走季昌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李部长,打扰您休息了。”沙瑞金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电话那头,李保国的声音传了过来。“瑞金啊,这么晚打电话,一定有事,说吧。”
“恒太的钟景恒在汉东这边出了点状况,可能牵扯到上面,我想给老领导汇报一下。”
李保国“嗯”了一声。“你具体说说。”
沙瑞金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从恒太在吕州、林城的违规项目,到七十多名干部涉案,再到刚才季昌明送来的录音证据。
讲完,他补充了一句。“李部长,证据是扎实的。钟景恒涉嫌单位行贿,依法可以对他采取强制措施。但恒太和钟家涉及面太广,我有些拿不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保国的声音传了过来,“瑞金,你是省委书记,不是办案民警。证据扎实不扎实,那是司法机关的事。你问我,我也给不了你法律意见。”
沙瑞金心里一沉。
李保国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这件事,你不需要请示上面。恒太的事,是汉东的事。你按正常程序办就行。等高育良回来,你们省委班子一起议一议,该怎么定就怎么定。”
沙瑞金听出了弦外之音。
“李部长,领导那边……”
“领导那边,就不用汇报了。”李保国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几分郑重。
“瑞金,恒太的事,是你们汉东内部的事务,该开会开会,该决策决策。你是一方大员,要有这个担当。”
“我明白了。”沙瑞金点了点头。
电话挂断。
沙瑞金放下话筒,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李保国的意思很明确,钟家的水太深,他这一系并不想蹚浑水。
但这件事已经起来了,总要有人把这个盖子揭开。
他想起了高育良,此时,高育良还在沪市回汉东的航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