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路被带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拨开窗帘一角。
楼下,树荫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两个便衣模样的人靠在车门边抽烟,目光时不时扫向这栋楼。
他放下窗帘,转身回到沙发前,重新坐下。
茶几上摆着一份今天的《汉东日报》,头版是全省公安系统作风整顿的报道,配着高育良在主席台上讲话的照片。
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仿佛隔着报纸都在盯着他。
李达康苦笑一声。
高育良居然赢了,还赢得漂亮,赢得干净。
而他李达康,从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
到如今被软禁在家中等待审查结果,只用了一周。
他不甘心。
………………………..
同一时间,省纪委谈话室。
王大路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桌上的水已经凉透。
对面坐着两个人——省纪委副书记郑义,还有一名记录员。
王大路,田国富点名让他这位经验丰富的副书记主审。
郑义翻开面前的卷宗:
“王大路,你是大路集团的董事长,汉东省知名的民营企业家。
今天请你来,是想核实一些情况。希望你能配合。”
王大路点了点头:“郑书记请讲。”
老郑缓缓说:“你和欧阳菁认识多少年了?”
王大路想了想:“二十几年了。她和李达康还在金山县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你们的关系怎么样?”
“朋友。”王大路说,“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郑义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那你知道,欧阳菁女儿李佳在国外留学的费用,是谁出的吗?”
王大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我出的。”
老郑挑了挑眉:“你出的?为什么?”
“因为佳佳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王大路的声音有些沙哑。
“欧阳菁跟我诉苦,说李达康不管家,不管女儿,她一个人撑着太累。
我看不下去,就帮了一把。”
郑义示意工作人员递过纸笔。
“总共给了多少,每一笔钱是怎么给的,详细写下来!”
王大路没有写。
“郑书记,我知道说出来没人信。但这是事实。
我没有给欧阳菁送过钱,我只是资助她女儿留学。这算行贿吗?”
“是不是行贿自由法院来认定,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事实讲清楚,你明白吗?”
王大路沉默,然后开始回忆,书写。
大约半个小时,他写好的一页纸交了上来。
郑义大概看了一下,累计有800多万。
金额不小,但还不能覆盖李佳的全部开销。
“都写清楚了吗,有没有遗漏?”
“时间太久了,主要的我就能记下这么多,详细的需要查银行流水,我在上面都写了。”
已经承认的给钱的事,王大路也没有再遮遮掩掩。
郑义安排工作人员去核查,相信很快就会有准确的结果。
老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开另一页卷宗:
“那京州城市银行的贷款呢?你大路集团这些年在京州城市银行拿的贷款,加起来有几个亿吧。这些贷款,都是谁批的?”
王大路的脸色微微变了。
郑义继续说:“欧阳菁是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主管信贷审批。
你大路集团的贷款,每一笔都有她的签字。
王大路,你不会告诉我,这都是巧合吧?”
王大路低下头,没有回答。
郑义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声音放低:
“王大路,我给你指条路。欧阳菁的案子,你必须说清楚。
你知道,这不光牵扯到她,还涉及到李达康。
如果你不说清楚,那就不是欧阳菁一个人的事了。”
王大路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
“郑书记,我能见一下欧阳菁吗?”
郑义眉头一皱:“见她干什么?”
“有些话,我想当面和她说清楚。”
王大路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就十分钟。”
郑义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去请示一下。”
………………………………………..
傍晚六点,汉东省看守所。
欧阳菁被带进会见室时,王大路已经坐在里面了。
隔着玻璃,两人对视了许久。
欧阳菁苦笑一声:“他们让你来当说客?”
王大路摇了摇头:
“不是。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欧阳菁看着他。
王大路缓缓说:
“那些钱,李达康到底知不知道?”
欧阳菁沉默。
王大路盯着她:“欧阳,事到如今,你还要替他瞒着?
他李达康这些年,管过你吗?管过佳佳吗?
现在出事了,他在哪儿?他出来替你说一句话了吗?”
欧阳菁低下头,久久无言。
终于,她抬起头,眼眶微红:
“他不知道。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
王大路愣住了。
“你回去告诉他们,李达康不知情。
我认罪,我承担。”
王大路望着她,久久无言。
…………………………………………..
晚上八点,省纪委,田国富办公室。
郑义推门进来,把一份笔录放在田国富面前。
“田书记,王大路开口了。但他坚持说,那笔钱是他个人资助李佳留学,不是行贿。
贷款的事,他承认欧阳菁打过招呼,但程序合规,没有额外好处。”
田国富翻开笔录,一页页看下去,眉头渐渐皱起。
郑义继续说:“另外,欧阳菁那边也审了。
她咬死李达康不知情,说那些钱是她自己要的,和李达康无关。”
田国富抬起头,沉默片刻,冷笑一声:
“这个女人,倒是有情有义。”
他把笔录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有了这份笔录,李达康的问题算是清楚了,但是,
欧阳菁真要是就这么定了罪,侯亮平怎么办?
他怎么给沙瑞金交待。
很快,工作人员的核查情况出来了。
根据王大路交待的线索,累计查明资金往来记录20余条,金额875万元。
这些钱,一部分是通过现金,然后由欧阳菁汇给李佳。
更大一部分则是存在了欧阳菁用别人名字办的一张银行卡上。
这张卡成为本案的新线索,也坐实了侯亮平的失职。
现在这个案子,唯一还不能完成闭环的
就是那个神秘的境外账户,还是个迷。
案件再次陷入僵局,但田国富却是找到了事情的转机。
他看着郑义:
“郑书记,你怎么看?”
郑义则是眉头紧锁。
他抬起头,看向田国富:“田书记,这个缺口……有点大。”
田国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良久,他开口了:“老郑,你觉得那个境外账户是谁的?”
郑义想了想:“可能是山水集团,或者是蔡成功?
田国富把烟头摁灭,站起身,走到窗前。
“现在王大路和欧阳菁都咬死李达康不知情,
但如果这个账户解释不清,李达康就洗不干净。”
郑义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逼王大路把李达康咬出来?”
田国富摇了摇头:“不是逼他咬李达康,是给他一个选择。”
他重新坐下,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
“老郑,如果这一千多万全算在欧阳菁头上,加上她的其他犯罪,
还有她拒不交代资金来源的情节,你觉得法院会怎么判?”
郑义吸了一口凉气:“极刑……有可能。”
“对。”田国富点了点头,“但如果这些钱有一部分算在李达康头上呢?”
郑义眼睛一亮。
田国富继续说:“如果王大路愿意改口,说这个神秘账户是李达康让他开的,那欧阳菁的命就能保住。”
他顿了顿,看着郑义:
“老郑,你说,如果让王大路选,他会选欧阳菁死,还是选李达康进去?”
郑义沉默了。
田国富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事对李达康不太公平,但我们也在客观上救了他前妻的命。
这个案子,我们必须给沙书记,给侯亮平一个交待!”
郑义当然明白。
他站起身:“田书记,这事交给我。”
田国富点了点头:“记住,态度要诚恳,话要说透。
让他明白,这不是害他,是在帮他,也是在帮欧阳菁。”
郑义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田国富一个人。
他重新点起一支烟,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