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政府，易学习办公室
易学习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已经整整三天。
在沙瑞金、田国富等人为恒太的案子发愁的时候，他这几天也是吃不好睡不好。
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材料，都是恒太项目从立项到整改的全过程记录。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检讨书改了七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够深刻。
不是他不会写检讨，是他不知道沙瑞金想要什么样的检讨。说轻了，显得不痛不痒；说重了，等于给自己挖坑。分寸感，是这个位置上的必修课。
考虑再三，今天，他终于还是把纪委、审计、发改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叫到办公室，关起门来一起商量。
虽然是他个人的检讨，但他代表的是吕州。这件事，还是集思广益。
几个人围坐在沙发上，面色都不轻松。
“今天叫大家来，有重要的事情商量。”易学习掐灭烟头，面色严肃。
“按照沙书记的指示，我要代表吕州市政府，也代表我个人，在省委常委会上作检讨。”
易学习说完，看着几个人。
几人都是不敢抬头，这个时候，有任何表情都是不对的。
看几人不抬头，易学习缓和一下语气，“我叫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帮我琢磨一下，给省委的检讨怎么写。哪些问题能说，说到什么程度，如何定性，这个都要仔细琢磨。”
几个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先开口。
易学习指了指纪委书记。“你先说。”
纪委书记咳了一声，斟酌着措辞。
“易市长，恒太的事，从纪委的角度看，最大的问题是监管缺失。您作为主政领导，在项目推进过程中对恒太的违规行为没有及时制止，客观上助长了他们的侥幸心理。这个责任，您得认。”
易学习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审计局长接话。“还有资金监管。恒太缓缴的土地出让金和各项税费，虽然出发点是保项目、保稳定，但程序上确实有问题。没有经过市人大和市委的集体决策，光靠市长办公会就定了，这个程序瑕疵是存在的。”
发改委主任也开口了。“另外就是项目审批。恒太的好几个项目都存在未批先建的问题，我们当时为了赶进度，把审批手续后置了。
虽然当时有‘容缺审批’的政策依据，但恒太的体量太大，项目太多，我们在这个度上没有把握好。”
易学习又记了几笔，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们都说到点子上了。我的检讨，就从这三个方面来写。”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改过七遍的草稿，交给研究室主任。
“你综合大家的意见，还有我个人的一些认识，先拿一个初稿，下午我们继续讨论。”
研究室主任点头，易学习又特意强调了要求。
“稿子一定要实，见人见事见思想，不写空话套话，还要把握好度。
研究室主任点头离去。
刚才大家提出的来的意见很多，也都很客观，但他不能全认下。
他不能别人还没对他出手，自己先把自己说的不是人。
下午三点，讨论继续，研究室主任拿出了一份长达五页的检讨。经过讨论、润色、打磨，最终删改为三页。
其中，问题部分主要有三个方面。
一是政绩观不实。推进项目好大喜功，为了追求项目进度和投资增速，对恒太的项目大开绿灯，部分项目存在未批先建等问题。虽然后来在省委帮助下完成了整改，但也反映出的政绩观有偏差。”
二是制度执行不严。在恒太陷入资金链危机时，为了保项目、保稳定，授意有关部门为恒太减缓相关费用，但没有盯紧抓牢，致使这些缓减的费用没有及时追缴上来。这些问题，虽然出发点是公心，是为了维护稳定，客观上确实违反了制度规定。”
讨论到这一点的时候，纪委书记插了一句。“易市长，第二点里要不要加上事后已全部追缴完毕？这样显得整改到位。”
易学习想了想，点头。“加上。”
三是党风廉政建设抓得不紧。我作为市委副书记，在李东方同志到任前，对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重视不够，致使吕州先后有五十多名干部发生贪腐和违纪违法问题。这个责任，他难辞其咎。”
说到第三点，易学习的声音沉了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纪委书记轻声道。“易市长，第三点是不是太重了？那些干部的贪腐问题，跟恒太有关，但不全是恒太的问题。有些人在恒太进来之前就有问题。”
易学习摇头。“不管是不是恒太的问题，五十多个干部出了事，我这个主政领导就要负责任。写重点没关系，关键是态度要诚恳。”
讨论完，易学习又从头念了一遍。念完，他看向几个人。“你们觉得怎么样？”
纪委书记想了想。“易市长，我觉得可以。每一条都把自己的责任点出来了，但又不至于上纲上线。特别是第二条，把‘保项目、保稳定’的公心讲清楚了，省委应该能理解。”
易学习点头。“行，那就这样定了。你们先回去忙吧。”
几人起身告辞。
易学习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检讨书又看了一遍。
他拿起笔，又开始一句字的改。
…………
在易学习关起门写检讨的这几天，毛娅也没闲着。
按照汉东省委的指示，省市场监管局对毛娅的公司开展了调查。毛娅本人也向监管部门说明了情况。
现在的毛娅已经远不是过去那个只会种茶的干部家属，她也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的关系网。
谈话结束，感觉到事情苗头不对，她开始给吕州市和汉东省直的关系打电话。这些人，有爱喝茶的老干部，还有在位的市场监管、税务、金融、公安、法院等部门的干部。
一圈电话打下来，毛娅心里有了底。
三天后，联合调查组的结论出来了。
毛娅的生物科技公司，在带动金山县茶叶产业发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公司账目清楚，经营合法正规，没有问题。
至于网上反映的茶叶销售涉及传销的问题，确实有少数地区出现了以“金山茶叶”名义开展的营销活动，但经查，这些活动与毛娅的公司没有直接关联。
同时，这些线索在移交当地市场监管部门处理后，并未被认定为传销。也就是说，网上毛娅涉嫌传销的信息是污蔑，是虚假的。
其实也不难理解，此时才是2015年。当时的法律环境下，对新型营销模式的界定尚不明确。以闻名全国的黑茶传销案为例，真正查清也到了2025年，前后历时十年。
调查报告送到易学习手里时，他长舒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