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在林城只看了半天的点。下午,他让贺远鹏对接,要见见林城因恒太项目受处分的几个干部。
周桂春亲自送来一份名单,上面列了十几个人。住建局、国土局、发改委、规划局,家家都有份。
处分最重的是住建局局长赵志远和国土局局长刘天明,两人因给恒太违规审批项目用地和办理预售手续,被省纪委立案调查,目前已经停职。
其他人的处分从党内警告到诫勉谈话不等,大部分都还在岗位上。
名单靠后的位置有一个名字,引起了高育良的注意。
秦峰,林城市政府副秘书长,张延海原来的联络员。
他的问题是提拔程序违规,已经被停职。
高育良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
“这个秦峰是怎么回事?”
周桂春凑过来看了一眼,给高育良说了事情的原委。
“张延海出事后,有人举报他破格提拔不合规,连续两次破格,程序上有瑕疵。张延海当年为了用他,在程序上打了擦边球。
问题虽然不严重,但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敢替他说话。就停职了。”
高育良没有再问,低头又看了一遍秦峰的履历。
这份履历不太寻常。
汉东大学毕业,选调生,分配到林城市山南县的一个乡镇。
周桂春看到高育良对这个人感兴趣,继续介绍。
“这个秦峰,说起来还有一些传奇异彩。按选调生的政策,他本该直接进南山县政府办,但那一年山南县的县长换了一个新秘书,占用了唯一的空编。
这个秦峰就被调整到了山南县最偏远的青石沟乡。
后来,张延海还是副市长的时候,到山南县调研,看到了秦峰写的一份关于山南县农业产业化的调研报告,发现他是个人才,就把他调到了市里。”
高育良点点头,“这个张延海,还是个伯乐。”
“是啊,秦峰从乡里直接被调到市政府办公室。从科员到副处,从一般干部到市政府副秘书长,用了六年。就是因为提拔快,这次才让人举报。”
高育良把履历合上,“周书记,下午我就见这几个人吧。”他划了几个名册上的人,除了问题最重的张志远和刘天明,还有这个秦峰。
周桂春点头,“高省长,那您先休息一会,下午三点半,就在宾馆的小会议室,我让他们过来。”
…………….
下午三点半,林城宾馆的小会议室里,高育良开始个别谈话。
赵志远和刘天明先谈。
高育良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了恒太项目在住建和国土两个环节的审批过程。
两人的口径也是出奇的一致,都是张延海逼的。
两人手里还有张延海为恒太项目作的批示,以及在相关会议和现场调研中的讲话录音。
恒太在林城的几个项目在规划审批和土地出让环节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违规。这些问题都已经被查实,谈话就像是例行公事。
高育良对二人的反馈也是官方性的。
他谈话的重点是秦峰。
秦峰今年三十五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收拾得很干净。
他在高育良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前面两个人完全不同。
“你在市政府办公室干了几年”。高育良没有寒暄,直接发问。
“报告高省长,六年零三个月。”秦峰如实回答,眼神里并没有慌乱。
“因为你提拔程序的问题,组织上停了你的职,你有什么想法?”
高育良接着问。
秦峰沉默了一瞬。“报告省长,我的任命是经过市委常委会集体研究的,现在因为有人举报,就停我的职,我认为这个处理决定有欠妥当。”
秦峰说这番话时不卑不亢,但也不是没有情绪。
“有欠妥当?那你说说,怎么个有欠妥当法?”高育良面上没有表情,但说话的语气已是重了一分。
秦峰略作考虑,勇敢地迎上高育良的目光。
“高省长,我不是跟您告状,也不是要跟组织讨价还价。破格提拔的事,是市里当时为了赶干部任用进度,在民主推荐和考察环节压缩了时间。
现在因为有人举报,就把我停职,既不查澄清问题,也不下结论,就这么悬着。所以,我认为有欠妥当。”
高育良语气稍缓,“如果组织上一直不给你结论,你打算怎么办?”
秦峰沉默了片刻。
“那我就向组织申请,还回青石沟去。我本来就是从乡镇出来的,回去也不丢人。”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三十五岁,副处级,笔头子过硬,经历过起落,知道轻重。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比那些一帆风顺上来的年轻人更稳当。
“你对张延海这个人怎么看?你是他身边的人,有没有发现他有其他违法违纪的问题?”
秦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随即松开。
类似的问题,省纪委的人也问过他,他都敷衍过去了。
但这次问他的人是高育良,一个让他秦峰从心底里敬佩的人。
秦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高省长,张市长对我有知遇之恩。没有他,我现在还在青石沟。这个恩情,我会一辈子记着。”
高育良没有说话,让他继续说。
“我在张市长身边六年,没有替他办过见不得光的事,也没有看到过他收钱。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高育良点点头,“就这些吗?”
“高省长,我还没有说完。”秦峰的声音低了一些。
“潘安湖边上那三个小区,张市长批的时候,很多人劝过他。但他一意孤行,硬是把项目批了,这件事他确实做的不对。”
“他给恒太的项目批条子、打招呼的事,你知道吧?”
“高省长,这些事我知道一些。我已经向省纪委的同志说过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放下茶杯,看着秦峰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秦峰琢磨了很久的话。
“你在张延海身边六年,学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