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在豫省的见面会，开得可谓是皆大欢喜。
豫省这边得到了支持，而督导组和相关的部委，也得到了需要的工作亮点和示范经验。
相信随着这次督导的结果，领导小组和相关的部委，就会有一系列的指导性文件出台，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工作成绩。
只是，会议的风向，在轮到牧野市汇报的时候，有所变化。
绿城和菊城的汇报虽然暴露出诸多困难，但总体上已经摸索出了可行的路径，督导组只需要锦上添花。
大家都没想到，牧野市市长梁峰，他开口就开始摆困难。
“高组长，”梁峰的表情显得有些沉重和无奈。
“我们牧野的情况，和绿城、菊城都不一样。牧野有11处恒太拿下的地块，但仅仅是拉了围挡，根本就没有进行实质性施工，现在这些钱都被转移走了，只给你们留下几处空地。”
梁峰调出一组触目惊心的数据。
“这11个项目，导致28000多户业主的购房款被死死套牢。房子连个影子都没有，保交楼无从谈起。”
高育良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既然没施工，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我们初步的打算是将土地收回重新出让，出让所得在弥补恒太欠缴的出让金之后，按份额退给购房者。”
“土地出让金在购房款中能占多少比例？退还以后，如何善后，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高育良追了一句。
“高组长，由于恒太欠缴了部分出让金，重新出让的话，我们算了一下，大概能退还购房者20-25%损失。
同时，我们经过研究认为，恒太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诈骗，而且后续指望他们把房子建起来根本不可能。
所以，我们想引导这28000多户业主通过司法途径诉讼退房，用重新出让土地的钱，来退还老百姓的购房款。”
说到这里，梁峰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几家大型商业银行省分行的代表。
“但是，现在这个想法还无法落地，因为大多数购房者，都办理了按揭贷款，土地权利被押到了银行。
老百姓房子没拿到，每个月还要还大笔的贷款，情绪非常激动。为此，我们多次协调，银行就是不松口。”
梁峰的话音刚落，坐在人民银行副处长旁边的一位某国有大行省分行行长忍不住开口。
“高组长，不是我们银行不讲政治。但免除业主剩余房贷，这会大幅拉高我们分行的不良资产率啊！总行对我们的不良率考核非常严格，金融行业的压力巨大。而且，这钱是借给老百姓个人的，按照合同……”
“砰！”
高育良手中的茶杯重重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那位行长没有敢继续再说，闭上了嘴巴。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高育良没有看那位行长，他只是慢慢地扫视全场，眼神中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厉。
“按合同？恒太交不出房子，违约在先，老百姓钱房两空。更何况，房子都没有建，你们的贷款是怎么放出去的，是谁放出去的，这些人的责任，有没有人追究？！”
高育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高育良突然发火，顿时把会议室里的人给吓坏了。
在粤省，他没发火，两个省部级一周之内就落了马。
现在，他发火了，又会拿谁开刀？
豫省分管领导，还有省银保监、人民银行和几大商业银行的领导顿时吓得脸上冒汗。
他们对视一眼，谁也不敢接这个话，但又不敢不回答。
高育良的手搭在茶杯边缘：
“没有人说话？那我换个问法。这11块地的预售许可证，是谁批的？”
住建厅厅长坐在靠门的位置，向前欠了欠身。
“高组长，牧野这11块地的预售许可证，是恒太提交了完整的报建材料之后按程序审批的。”
“商品房预售发证的条件是什么？你们有没有核实过施工进度和投资情况？”
厅长脸上的汗开始往下滴，他硬着头皮往下讲。
“报告高组长，发放预售许可证的条件是投入开发建设的资金达到总投资的四分之一以上，并已经确定施工进度和竣工交付日期。
但是，当时恒太提供的材料就包括了施工进度报告和资金到位证明，从纸面上看，都是符合发证条件的。”
“这些材料，你们核实了没有？”
“恒太提供的施工进度报告上有监理单位的签章，我们只作了形式上的审查，没有到现场核实，对此，我们有责任，但主要责任在于恒太，我们不是故意不履职。”
副厅长硬着头皮讲完，还特意强调了履职的问题。
不管怎么说，这锅不能让他背。
高育良没有继续再问他，而是转向了刚才开口的那位行长：
“个人住房按揭贷款的发放条件是什么？你们发放按揭贷款的时候，核查了哪些材料？”
“高组长，银行发放按揭贷款有固定的流程。购房者提交了购房合同，开发商五证齐全，手续合规，我们才放的款。”
“工程进度呢，有没有规定？”
高育良再问一句。
行长开始不淡定了。
“高组长，发放按揭贷款，原则上房屋必须封顶，但在实际操作中，有时候也会有一些灵活性。”
“那你们是怎么核查工程进度的？”
“报告高组长，这批贷款发放的时候，恒太都提供了工程进度说明文件，上面有监理部门的章，所以——”
“所以你们就没有进行审核是不是？”
高育良直接锁死关键一环。
行长默不作声。
高育良把目光移到了银保监局长的脸上。
“牧野这11块地的问题，监管层面有没有看到？”
“高组长，银保监的监管重心在银行机构的合规经营，不直接介入开发项目的施工进度核查。
如果恒太提供的材料在表面上合规，银行按程序办理了贷款，监管层面很难提前发现资金已被挪用。银保监现在能做的，是确认银行在审批环节是否执行了规定的流程。”
“那你说，在这些贷款发放过程中，银行在审批环节是否执行了规定的流程？”
高育良继续盯着不放。
银监局长哪里还不明白高育良的意思。
如果各大银行再不松口，主动把贷款的责任扛下来，下一步豫省的金融系统就要人头滚滚了。
“高组长，通过刚才您的梳理，银行确实在这些贷款的审批流程上存在明显问题，这些贷款出现问题，责任在银行，不应该由群众承担。”
高育良听完，终于把目光从银监局局长脸上移开。
接关上，他又把住建厅长和几个银行行长逐一看了一遍，最终停留在纪委书记脸上。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住建部门说施工许可证是按程序批的，银行说按揭贷款是按流程放的，现在房子没建，钱没了，老百姓每个月还在还贷。各部门都按流程办了，那钱到底去了哪里？”
会议室里还是没有人接话。
陆明远主动点将牧野市长。
“梁市长，恒太在牧野这11块地上，一共收了多少钱？”
梁峰翻开面前的材料。
“报告高组长、陆省长，牧野11个项目的首付款、全款和按揭贷款合计四百三十三亿。”
高育良说：“恒太交了多少土地出让金？”
梁峰低头看了一眼：“恒太只缴了首批出让金，累计不到五十个亿。”
高育良心里算了一下。
“既然房子没盖，那剩下的三百多亿去了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