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没有说话，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摞材料。
刘家声站起来的时候，他刚刚翻了几页，但已经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份主体结构工程的招标合同，中标单位是一家外地建筑企业，中标价比同类型项目的市场均价高出将近一半。
他翻了一页，下一份合同情况类似，中标价高出正常水平五成以上。
“刘总，你先不要急着走，我这还有个问题，需要你说明一下。”
刘家声停下脚步，赵明把那份合同摊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刘总，这份招标的中标价比市场均价高出五成。你们当时是怎么定标的？有几家单位参与投标？”
刘家声的目光在合同页面上停了一下。
“赵组长，徽省恒太的项目都是公开招标的，而且委托了专业的第三方进行，所有项目要求是一样的，投标单位三家以上，评审打分、现场开标、结果公示，流程全部合规。”
他抬头迎上赵明，“中标价偏高的问题，主要原因是为了赶进度，我们提高了工程款预付比例，施工方报价也相应提高了。”
赵明没有追问他，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工程款支付明细表。
他看了不到十秒，手指又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工程施工过程中，按行业惯例，施工方垫资施工，工程款结算滞后于进度。你们的项目恰好相反，不仅工程款结算前置，支付进度还远快于施工进度，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把明细表也推了出去。
“这个操作模式，有没有经过恒太总部批准？”
刘家声的回答没有停顿。
“有。所有工程款支付都经过了恒太总部审批。徽省分公司没有擅自决策的权力，每一笔付款都有总部的批文和签字。”
赵明把明细表放下，没有再追问细节。
他翻到下一页——那是一份贷款明细表，密密麻麻列着几十笔借款，利率从年化15%到24%不等，借款方都是同一家公司。
他用手指在那一列利率数字上划了一下。
“这些贷款的利率，远超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借款方和恒太徽省分公司之间，是什么关系？”
刘家声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赵组长，恒太总部资金周转困难，地方公司融资渠道有限。为了保证项目推进，徽省分公司只能通过合作的金融公司借款。
这些借款利率确实偏高，但在银行借款批不下来的时候，只能用它，这也是正常的市场化融资行为。”
赵明没有接话，刘家声虽然说的振振有词，而且这些业务从流程上说确实没有问题，但是放到一起，就会造成一个可怕的事实。
工程招标价格高出正常价五成，工程款支付进度前置，项目资金居然还借的是高利借款。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整个徽省分公司的预售款包括可能的利润和现金流应该已经被全部被吸走了。
看了一眼刘家声。
刘家声坐在对面，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没有说话。
赵明合上那摞材料。
“刘总，你说的这些情况，还需要逐一核实验证。内审小组会对这些材料进行全面的核查，不便之处，还请见谅。
“没有问题，需要查什么，我们一定随时配合”。
说完，刘家声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赵明坐在原位没有动，他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刚才你们也听了，这些项目尽管流程没问题，但肯定是有问题的，至于问题在哪，现在是你们发挥才能的时候了。”
一众审计人员也是战意汹涌。
刚才刘家声的话，对他们的专业来说，简直就是侮辱。
………………..
渝城，恒太分公司售楼中心
面对内审小组组长王立恒的询问，渝城方面负责人也是一脸无奈。
“渝城恒太目前在建项目三十一个，烂尾的二十八个。主要原因是总部上市失败后，施工方和供应商全部撤场，工程款、材料款全部按进度付了，项目停工时已经背上了高额的贷款利息。”
他的理由也和徽省大同小异。
“渝城分公司成立之初，总部没有拨付任何启动资金，所有项目前期运作都靠贷款支撑，由于项目停了，现在亟需总部注资或者地方政府出手，否则项目会越拖越烂，直到全部资产被利息耗光。”
“渝城市政府愿意出手吗？”
“王组长，渝城恒太的项目，市场前景是非常好的。暴露之前，楼盘销量常年稳居区域前列，现在出现困难，主要是资金链断裂和合作商大规模撤场造成的。
为此，渝城市委的钟书记都来视察过了，他表态，要通过政府注资方式，让老百姓先住上房。”
“好的，你说的情况我了解了，但是所有项目的资料，我们要进行全面的核查，这是托管小组的要求，也是总部的工作安排。”
“没问题，有问题随时找我。”
渝城的项目有政府兜底，内审小组的第一次对接，氛围较徽省要轻松许多，但是当审计人员翻开项目资料后，
他们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只要搞过鬼，即使做的再严丝合缝，也会有破绽。
唯一的不和谐插曲，发生在鄂省的分公司。
审计组通过听取汇报和查阅资料，同样发现了一些不合常理的问题。
“鄂省恒太二十七个项目，预售款至少应该覆盖了大部分工程支出，但是现在这些项目全部资不抵债。那预售款去了哪里？”
审计组长林建平对分公司老总周远山发出质问。
“都用于支付工程款和材料款了，只是由于我们多次停工，工程队反复撤场进场增加了成本。还有一些材料，由于协议供应商断供，只能用现金高价采购，拉高了成本。”
周远山答的很笃定。
林建平是老审计了，他没有再问什么问题。
“所有项目的工程款支付明细表都在这里了吧，我们需要逐项审计和核对。”
“全部都在。你们随时可以调阅。”
“电子交易流水呢，我们需要将纸质资料和原始电子凭证进行核对。”
“这样就没必要了吧，难道你们还会给你们假资料不成。”
周远山有些不淡定了。
“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们，是你们的公司，有几项不明的跨境交易，我们核对原始的交易凭证。”
林建平指了指手里的一份资料。
“周总，这些工程款的支付对象，有好几家是外贸公司，不是施工方。工程款支付给外贸公司，不太符合常规。”
“我前面已经解释过了，由于合作供应商断供，我们找了一些企业进行采购，这些公司虽然是外贸企业，但手里有我们需要的材料。”
“周总，你不用解释，是不是，我们一查就清楚了，就请你配合一下，我们需要调取你们所有的跨境采购合同和离岸账户对账凭证。”
“这恐怕不行。”
周远山彻底变了脸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