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不知道吧?”她压低声音,但音量足够围坐的五六个妇女都听清,“林建国家那小子,被公司开除了。”
旁边几个妇女凑过来,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听说了听说了,被开除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家华子亲口说的!”
“啧啧啧,之前王玲还到处显摆呢,说什么儿子进了五百强……”
“这下好了,显摆过头了吧。”
“我就说嘛,名牌大学怎么了?出来还不是一样被炒鱿鱼。”
“也是可怜,王玲两口子一辈子省吃俭用供他读书……”
“可怜什么?谁让他们到处显摆?活该。”
瓜子皮飞舞,唾沫横飞。
一个下午,消息从村口传到村尾,从麻将桌传到灶台边。
有人解气,有人幸灾乐祸,更多人搬着板凳看热闹。
晚饭前,王玲出去收晾了一天的被子。
她抱着被子刚进院门,脸色就不太对。
林小凡看见了,没问。
林建国也看见了,也没问。
两人坐在堂屋里,对着电视发呆。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没人看。
“妈,”林小凡放下手机,“晚上吃什么?”
王玲回过神来:“啊,吃……吃饺子吧。我去和面。”
她起身去厨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林小凡,想说什么,没说。
林建国咳嗽一声:“酱油好像没了。包饺子没酱油怎么行?”
王玲立刻接话:“对对,小凡,家里没酱油了,你去小卖部买瓶酱油。”
“我去!”常月从西厢房蹦出来。
苏晓晓和冷颜跟在后面。
“阿姨,小凡哥,我们去买酱油!”常月说。
林小凡看她一眼:“你们找得到吗?”
“找得到!”常月眼睛亮晶晶的,“从大集回来的时候,我记路了。”
林小凡点头:“行。那你们去吧。”他顿了顿,“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零食,一起买点。我给你转钱。”
“不用不用,”常月摆手,“小凡哥,我这里还有,上午你给我的没用完呢。”
三个姑娘手牵手,蹦蹦跳跳地出院门。
林小凡看着她们拐出巷口,收回视线。
小卖部在村东头,两间门面打通。
常月推开玻璃门,一股热浪混着烟味扑出来。
屋里摆了两桌——左边一桌扑克,右边一桌麻将。麻将牌“哗啦哗啦”响,扑克甩在桌上“啪”的脆生。
烟雾缭绕,熏得天花板发黄。
靠墙的长凳上坐着四五个妇女,腿边摆着装瓜子壳的塑料袋,聊得热火朝天。
没人注意进来的三个姑娘。
常月径直走到货架边,找到酱油。
生抽,老抽,她犹豫了一下,索性每样都拿一瓶。
她把酱油瓶拿到柜台,老板娘正低头刷手机。
“阿姨,结账。”
老板娘抬头,扫了眼酱油:“十二块五。”
常月掏出手机扫码。
旁边那桌妇女聊天的声音传过来,嗓门很大。
“哎,你们听说了吗?”是李招娣的声音,她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把五香瓜子,
“林建国家的儿子,之前不是被什么五百强的大公司选上了吗?”
一个戴毛线帽的女人接话:“可不是嘛,之前王玲还到处宣传呢,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就是就是,”另一个烫卷发的女人附和,“说她儿子多出息,考上名牌大学,进了大公司。我家那个天天就知道窝在网吧,气死我了。”
李招娣吐了口瓜子皮,慢悠悠地说:“你们还不知道吧?”
几人同时停下嗑瓜子的动作,齐刷刷看她。
“什么?”
“又有消息?”
李招娣往后靠了靠,满意地看着众人的目光。
“他家那个儿子,”她一字一顿,“被公司开除了。所以才这么早回来过年。”
卷发女人拍大腿:“怪不得呢!我就说嘛,大公司的人,哪有这么早放假的?”
戴毛线帽的女人说道:“开除了?不是说得罪领导吗?”
“得罪领导?”李招娣斜她一眼,哼了一声,“是犯错误了!我听说是手脚不干净,被人家当场逮着,才开除的。”
“真的假的?”卷发女人眼睛瞪得溜圆。
“千真万确。”李招娣又吐一口瓜子皮,“我儿子亲口说的。他那表哥——就王大雷,你们知道吧?开建筑公司的那个——亲口跟他讲的。”
她顿了顿,压低嗓音:“王大雷是他表哥,能冤枉他?”
“打脸了吧。”卷发女人接话,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所以说,别太张扬。”
李招娣又抓了把瓜子:“就是。我家那个虽然没出息,但从来不给我惹这种事。开除了,多丢人啊。”
瓜子皮又飞起来。
苏晓晓站在零食货架边上,手里拿着袋薯片,捏得塑料袋“咔咔”响。
冷颜拽了拽她袖子。
苏晓晓没动。她转过身,看着那桌妇女,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你们几个老妈子,说什么呢?”
笑声停了。
几个妇女同时转头。李招娣手里那把瓜子悬在半空。
“人家的事,管你们什么事?”苏晓晓往前走了一步。
李招娣把瓜子往袋子里一扔,站起来。
她个子不高,但气势足,腰一叉,下巴一抬。
“你是谁啊?”她上下打量苏晓晓,“我们在这儿聊天,关你什么事?”
“你说小凡哥,那就关我的事。”
李招娣眼睛眯起来:“你是林小凡的谁啊?”
苏晓晓顿了顿:“我是小凡哥的……朋友。”
“朋友?”李招娣拖长调子,“什么朋友?是那种‘朋友’吗?”
她转头看其他人,“哎哟,我说王玲怎么那么大方让儿子带三个小姑娘回家过年呢,原来是儿媳妇啊!”
几个妇女笑起来,笑声刺耳。
“不是三个吗?这一个是他朋友,另外两个呢?”
“都是吧?现在的年轻人啊……”
苏晓晓手里的薯片袋捏爆了,“嘭”的一声。
李招娣吓了一跳,往后退半步,但嘴上没停:“怎么?说中痛处了?啧啧,现在的姑娘,真是不知羞耻,跑到男人家里过年,跟男人睡一张床,还理直气壮……”
“你他妈再说一遍?”
苏晓晓往前冲。
冷颜从后面一把抱住她的腰,往后拽。
苏晓晓挣了几下,没挣开,冷颜抱得很紧。
“晓晓姐,别……”冷颜声音很轻,但手臂像铁箍。
李招娣看苏晓晓被拦住了,气焰立刻涨起来。
她跳起来拍手,像农村骂街的老太太,脚后跟一下下跺地。
“哎呀不得了了!小狐狸精要打人了!大家快来看啊!外村人到咱们村打人了!”
她嗓门尖利,麻将桌那边都停了,十几双眼睛看过来。
“来啊来啊!”李招娣往前蹦,“你打啊!往这儿打!”她指着自己脸,“你动我一下试试?我让你出不了这个村!”
苏晓晓被冷颜抱着,脸憋得通红。
常月结完账跑过来,站在苏晓晓前面,拦着她。
老板娘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行了行了,吵什么吵?要吵出去吵。”
李招娣收了声,但眼睛还瞪着苏晓晓。
旁边几个妇女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翠芬,算了,跟小姑娘计较什么。”
“就是,消消气。”
李招娣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抓起瓜子。她嘴里还嘟囔:“没教养的东西。”
苏晓晓还要往前,冷颜把她往后拖了两步。
常月拽着她另一只胳膊。
“晓晓姐,走了。”常月小声说。
冷颜松开手,转身去柜台拎那瓶酱油。
三人推门出去。
门帘在身后晃荡。
几个妇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肯定是那种关系,不然能这么护着?”
“啧啧,王玲家这是要乱套啊。”
“三个带回来,也不知道是哪个……”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