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正殿地下,一间不足三丈见方的密室。
四壁皆是青砖,砖缝里渗出潮气,壁上油灯只点了一盏,火光昏黄,将人影投在墙上,扭曲拉长。
白莲教主李自在坐在主位。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颔下三缕长髯,穿一件月白道袍,头戴莲花冠。
乍一看像个寻常道观里的住持,但那双眼睛——瞳孔深处有一点诡异的白光,像是两盏极小的灯笼嵌在眼眶里。
桌上放着一根针。
破气针,白莲教镇教圣器。
三寸长,细如发丝,通体漆黑,烛火照在上面不反光,像是把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
针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细看之下竟是无数扭曲的符文,从针尾盘旋到针尖。
李娴站在桌前,盯着这根针。
她今日穿了皇后的正装,凤冠霞帔,但脸上的表情不是皇后的端庄,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
“这东西真能破气运?”她问。
李自在伸出手指,在针身上轻轻一弹。
针没有发出金属的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针里被唤醒了。
“气运是什么?”李自在反问,没等她回答便自己接下去,“是王朝万民信仰凝聚成的无形屏障。
普通人看不见,武道高手感应得到但打不破。
天人境圆满全力一掌拍下去,气运护体纹丝不动。
半步陆地神仙的掌力也只能撼动,不能击穿。”
他拈起破气针,举到烛火前。
烛光穿透针身时被扭曲了,在墙上投出的不是一根针的影子,而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黑雾。
“唯有破气针,专破气运。
针身上的符文是上古咒文,专克万民信仰之力。
一针刺入,气运当场崩解,短时间内无法重新凝聚。”
李娴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伸出手:“给我看看。”
李自在将针放在她掌心。
针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捏着一根风干的羽毛。
但触感不是金属的冰凉,而是一种温热,像是刚从活物体内拔出来。
李娴将针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符文在烛光下微微扭曲,盯着看久了,那些符文似乎在动,在针身上缓缓蠕动。
“这个针,能克气运加身的秘法吗?”她问。
“专克。”李自在的声音平淡,但字字有力,“大乾皇帝气运加身之后可短暂踏入半步陆地神仙。
这门功法靠的是龙气护体,万民愿力加持。
破气针入体,龙气当场溃散,万民愿力倒灌反噬,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毙命。”
李娴将针还给李自在,问:“大齐那边的人手都到位了?”
李自在将破气针收入袖中,从怀里取出一份名单放在桌上,展开。
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
“白莲教与大齐此次联手,共出动天人境五人。”他手指点在名单最上方,“本座,天人境圆满。
白莲左使司空烈,天人境后期。
白莲右使柳眉,天人境中期。”
他的手指往下移,点在另外两个名字上:“大齐供奉赵无极,天人境后期。
大齐供奉周铁衣,天人境中期。
这两人都是大齐皇帝姜渭的亲信,此番带队北上,已在京中潜藏了五日。”
李娴拿起名单看了一遍,问:“大宗师和宗师呢?”
“三十名大宗师,一百名宗师境。”李自在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三十名大宗师里,白莲教出十二人,大齐出十八人。
一百名宗师境,白莲教出四十人,大齐出六十人。
已全部潜伏在京城各处,只等今夜子时信号一出,便从各个方向同时进攻皇宫。”
李娴放下名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鎏金缠丝镯,磕在木桌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五名天人境,三十名大宗师,一百名宗师境。”她将这几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分量,“大乾这边,皇室老祖已死,天人境战力只剩李忠贤一人。
大宗师和宗师境的供奉、御前卫,加起来不过四五十人。
差距悬殊。”
“正是。”李自在点头,“即便没有破气针,五打一,李忠贤撑不过一炷香。
皇帝虽有气运加身秘术,但此术不能持久。
五名天人境围攻,耗也能耗死他。”
“那破气针是万全之策。”李娴说,“狗皇帝的气运加身若是用不出来,连半步陆地神仙都到不了,杀他如杀鸡。”
“不只是针对皇帝。”李自在的手指又点了点名单,“李忠贤身上也有一部分王朝气运加持,虽然不如皇帝浓郁,但毕竟是正一品大员。
若他在关键时刻也用出类似秘法,也是个麻烦。
所以破气针的第一目标是皇帝,第二目标就是李忠贤。”
李娴点了下头,手指停下敲击。
鎏金缠丝镯安静下来。
“事成之后呢?”她问。
李自在靠在椅背上,月白道袍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
“事成之后,大乾皇帝驾崩,朝廷群龙无首。
大齐大军已在南阳一带集结完毕,只等京城消息一到便挥师北上。
沿途州府的守将,大齐已派人暗中联络了一批,许以高官厚禄。
大乾气数将尽,树倒猢狲散,抵抗不会太激烈。”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李娴面前。
文书上盖着大齐的御玺,赤红的印章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大齐皇帝姜渭亲笔所书。
白莲教与大齐皇室共天下,大齐军队北上攻打京城之时,白莲教数十万教众将在各州府同时起事,牵制大乾地方兵力。
事成之后,白莲教为大齐国教,教主封国师,世袭罔替,位列三公之上。
白莲教所有产业免税免赋,教众不受地方官府管辖。”
李娴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放在桌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大齐的承诺值几个钱?”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自在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闪即逝,嘴角的纹路还没展开就收了回去。
“值不了几个钱。”他承认得很干脆,“但两件事让他们不敢反悔。
第一件,你父亲李崇霄手握西境二十万边军精锐,加上三十万精锐大军——这是实打实的兵权。
大齐想坐稳天下,离不开你父亲的支持。”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白莲教数十万教众遍布各州府,不是大齐想剿就能剿的。
他若食言,大齐的天下就坐不安稳。”
李娴沉默了一瞬,又问:“倘若大齐不认账,非要剿灭白莲教呢?”
“那就是撕破脸。”李自在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瞳孔深处那两点白光骤然亮了一瞬,“大齐有兵,我们有民。
他撕破脸,我们就掀桌子。
大齐立国之初根基未稳,四处都是大乾旧臣和观望的墙头草,他不敢。”
李娴点了点头。
“今夜子时。”李自在站起身来,月白道袍垂落,没有一丝褶皱,“我会亲自带队潜入乾清宫。
破气针先破皇帝气运,五名天人境同时出手,务求一击必杀。
你留在坤宁宫,不要出去。
宫变一起,必然会有人趁乱打劫,我会留一名大宗师和四名宗师护你周全。”
李娴也站起来,摇了摇头:“我不需要护卫。
我自己的修为足够应付乱兵。
你的人手有限,不要浪费在保护我上。”
李自在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他知道这是实话——大宗师后期,离圆满只差一步,放在哪里都是顶尖战力。
只要不撞上天人境,乱兵伤不了她。
“那你在此处等我的消息。”李自在走到密室的另一头,推开一扇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黑漆漆的不知通往何处,“子时一到,以烟火为号。
乾清宫方向红光冲天,便是我已得手。”
“师父。”李娴忽然叫了一声。
李自在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若出了意外呢?”李娴的声音很轻,但在狭窄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李自在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暗门的门框上。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白莲花纹,花瓣层层叠叠,莲心处盘着一条小蛇。
“若出意外,你持此令去城西土地庙,那里有通往城外的密道。
出了城,往南走,你父亲的大军驻扎在西境,你去找他。”他顿了顿,“但若真到那一步,白莲教便交给你了。
你虽不入江湖,但终究是白莲教的人。”
说完他踏进暗道,月白道袍的背影被黑暗吞没。
暗门合上,密室里只剩李娴和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
她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拿起那份盖着大齐御玺的文书又看了一遍,然后凑到油灯前,看着火苗舔上纸边,看着赤红的御玺变成灰烬,看着那张纸慢慢卷曲、变黑、碎裂。
灰烬落在桌上,她吹了一口气,灰烬散尽。
密室里再没有那份文书存在过的痕迹。
坤宁宫寝殿内,那个和李娴容貌一模一样的替身仍站在妆台前,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眼神空洞。
李娴换下凤冠霞帔,换上寝衣,躺回榻上。
床帐放下,遮住了她的脸。
窗外月已偏西,离子时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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