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井胡同，五进大宅。
正厅里烛火通明。
牛有道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十五个女人。
陈小婉方才领着她们分完了房间，此刻正在廊下核对各房领用的被褥数目。
她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银镯子碰在漆盘边上叮叮响了两声。
姬如雪站在牛有道旁边，狐裘已经解了，搭在椅背上。
她里面穿的是浅紫色的寝衣，领口微微敞着，锁骨全露出来。
建宁站在姬如雪对面，金铃在脚踝上闪着微光。
牛有道开口了：“今夜我不会在这里。”
声音不大，但正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廊下的陈小婉都停了笔。
“宫里有大事发生。
我天黑之前要赶回去。”他的目光从众女脸上一一扫过，“从现在起，你们所有人，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论听到什么动静，一律不许出这扇大门。”
建宁往前迈了一步，赤足踩在石板上，脚踝上的金铃叮铃响了一声。
“主人，宫里有危险吗？”
“不算危险。”牛有道说，“但对你们来说很危险。
所以你们待在屋里，门窗关好，谁敲门也别开。
等明天天亮，我亲自来接你们回宫。”
姬如雪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袖子，攥了一下松开。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韩月华，韩星华。”牛有道点名。
姐妹俩从人群边缘走出来，赤足踩在石板上，腿肚微微绷着。
韩月华左眼角下那颗泪痣在烛光里格外明显。
“你们两个留在宅子里，负责所有人的安全。”牛有道说，“若有意外，一切以你们姐妹俩的判断为准。”
姐妹俩单膝跪地，寝衣下摆铺在石板上，齐声道：“婢子领命。”
牛有道让她们起来，然后对众人说道：“房间已经分好了，各自回房。
明日天亮，我来接你们。”
众女散去，唯有姬如雪站在原地没有动。
等所有人都走远了，她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手指微微发颤，但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小牛，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牛有道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桃花眼里有一点倔强的光。
他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转身走出了正厅。
苗青竹在廊下等着他。
她今日穿的是那身青色劲装，腰身收得紧，裤腿扎进软底靴里，露出一截白净的脚踝。
“少主，属下随你回宫。”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不是商量，是通知。
牛有道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走吧。”
他揽住苗青竹的腰，她的腰身隔着劲装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紧实而有弹性。
她被他揽着提气纵身，风神腿施展开来，两人掠过院墙，沿着甜水井胡同往皇宫方向掠去。
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风将苗青竹束成马尾的头发吹得向一侧飘起，几缕发丝抽在牛有道脸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乾清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奏折堆了半尺高，但一本都没批。
他感觉心神不宁。
这种感觉从今天黄昏就开始了——说不清来由，就是心慌，坐立不安。
他已经让太医院请了平安脉，太医说圣躬无恙，只是心火旺了些，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
但那方子没用。
心慌反而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朝皇宫逼近，而他看不见。
值事太监跪在柱子边上，大气不敢出。
满殿只有烛花偶尔爆响一声，和窗外夜风拂过琉璃瓦的沙沙声。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太监小跑时轻碎的步伐，而是一步一顿，步伐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李忠贤推门进来。
他没有穿朝服，而是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劲装。
暗红蟒袍袖口收紧，腰间束带，脚上是软底快靴。
平日里那个走路都要太监搀一把的老臣模样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气势浑厚如山的老者。
他在御案前单膝跪下，沉声道：“叩见陛下。”
皇帝看着他这身装扮，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李伴伴，外头出了什么事？”
李忠贤抬起头，烛光将他满是皱纹的脸照得明暗交错。
“陛下，今日黄昏至入夜，京城各处出现大量身份不明的江湖高手。
锦衣卫探得至少数十人，修为从宗师到大宗师不等，他们藏匿于客栈、酒肆、民宅之中，彼此之间似有联络。”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方才臣在宫墙上巡查，感应到四股天人境气息在皇城外围一闪即逝。
臣追出去时已不见人影，但那股气息绝非大乾的供奉。
其中一道阴寒刺骨，一道中正平和，一道刚猛霸道，还有一道让臣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天人境。
几个？”
“至少四股。”李忠贤的声音沉下去，“其中至少一股，在臣之上。”
御书房里沉默了几息。
烛火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将皇帝脸上的阴影摇来摇去。
“皇室老祖殉国之后，宫中天人境战力只剩你一人。”皇帝的声音沙哑而缓慢，“若今夜真有人来犯，你有几分把握？”
李忠贤没有立刻回答。
他跪在地上，眉头皱紧又松开，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什么。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皇帝。
“陛下，臣斗胆直言。
以臣一人之力，若真有数名天人境同时来袭，臣顶多拖住一人。
其余的，无人可挡。”
皇帝沉默了一瞬，然后从龙椅上站起来。
明黄龙袍的下摆垂落，他绕过御案走到殿中央。
乾清宫外，夜风忽然停了。
云层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将月亮遮得严严实实，整座皇宫陷入一片浓黑。
宫道两侧的石灯台烧着火，火光被夜风压得伏在灯盏里，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青石板。
牛有道独自走在宫道上。
苗青竹已被他安排去了坤宁宫附近潜伏，负责盯着白莲教主的动向，随时用传音入密向他汇报。
他在一处拐角的阴影里站定，运转盗面术。
面部骨骼发出细微的响动——颧骨收平，下颌拉宽，鼻梁隆起，眉弓垫高。
整张脸从一个清俊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武者，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身形也用真气调整了，肩膀放宽了几寸，腰身粗了一圈，个头矮了几分。
他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件灰布长衫换上。
做完这些，他无声地掠上乾清宫的殿顶。
殿顶的琉璃瓦冰凉光滑，他伏在屋脊后面，只露出半个头。
真眼开启，视野中蒙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整座皇宫在真眼的视野中变成了深浅不一的色块——宫墙是冷灰色的，树木是暗绿色的，巡逻的禁军是一个个淡红色的人形光团。
修为越高，光团越亮。
他看到了乾清宫正殿里的乾帝。
乾帝身上的光团亮得惊人，淡金色的光几乎凝成实质，在他周身缭绕。
那是气运护体的景象——万民愿力凝聚成的无形屏障，将乾帝牢牢裹在其中。
在乾帝旁边的李忠贤，光团亮度虽逊色不少，但也足够刺眼——天人境圆满，气息浑厚如山。
牛有道将目光收回，转向远处。
夜风停了。
宫墙上的旌旗垂下来，纹丝不动。
夜风停得不正常，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一股气息从皇城东面升起。
牛有道看到了一道光柱从东华门外冲天而起——淡青色的光柱粗如殿柱，光柱中站着一个穿月白道袍的人影。
白莲教主李自在。
天人境圆满。
他踏空走来，每一步跨出数十丈，月白道袍在风中纹丝不动。
莲花冠下的面容清瘦平静，和参加一场法会没什么区别。
牛有道仔细看了他一眼——这就是教出李娴的师父。
又是三道天人境气息从其他方向升起。
正南方向，一个身穿玄铁重甲的光头大汉踏空而立，双手抱臂，周身真气凝成淡金色的护体罡气。
大齐供奉赵无极，天人境后期。
他的气息刚猛霸道，没有丝毫遮掩，像一个燃烧的铁炉悬在半空。
正西方向，一个同样身穿玄铁甲胄的老者负手而立，须发灰白，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旧疤。
大齐供奉周铁衣，天人境中期。
他的气息比赵无极沉凝几分，带着沙场老将特有的肃杀。
正北方向，一个身穿大红袈裟的中年男子凌空而立，面容俊美近妖，长发不束，披散在肩头，眉心一点朱砂痣。
白莲左使司空烈，天人境后期。
他的气息忽明忽暗，时强时弱，令人捉摸不透。
最后一道气息从坤宁宫方向升起——一个身穿素白长裙的女子踏空而来，长发挽成高髻，斜插一支银簪，面容冷艳。
白莲右使柳眉，天人境中期。
她的气息比其余四人稍弱，但森寒更甚，周身有一股极淡的粉红雾气缭绕。
五名天人境高手分据乾清宫四方，将乾清宫围在中央。
五道强横气息同时释放，空气被压得发出尖锐的嘶鸣，宫墙上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地面上，数不清的身影从各处黑暗中涌出来——殿顶上、宫墙后、巷道中、树冠里，黑压压一片，无声而快速地朝乾清宫合围。
三十名大宗师，一百名宗师境，已全部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