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烛火通明。
两个小太监抬着李忠贤从正殿出来时,他身上的暗红蟒袍已经被血浸透,断掌处的白骨茬子在袖口外支棱着,胸口那个被鬼头刀捅穿的窟窿还在往外渗血水。
值事太监一路小跑到御药房,把太医院院正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院正连官帽都没戴正,抱着药箱奔进偏殿,只看了一眼李忠贤的伤势,脸色就白了。
“陛、陛下——李公公这伤,臣怕是——”
“治。”乾帝坐在偏殿的椅子上,半边脸焦黑起泡,声音沙哑,“治不好,你陪葬。”
院正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手抖着打开药箱。
他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描金紫檀木匣,匣子里铺着明黄缎子,上面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赤红丹药。
丹药表面隐隐有血丝般的纹路在流动,一股浓烈的药香瞬间盖过了殿里的血腥气。
“九转续命丹。”院正的声音发颤,“太祖所留,仅此一枚。只要一息尚存,便能续命接骨,血肉重生。”
乾帝点了下头。
院正将丹药塞进李忠贤嘴里,又在断掌处敷了一层黑玉续骨膏。
殿里安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忠贤胸口那个窟窿的边缘开始生出新的肉芽,断掌处的白骨茬子也被一层薄薄的筋膜覆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睁了一下眼,浑浊的老眼看见乾帝焦黑的脸,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昏睡过去。
院正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官服全被汗浸透了。
乾帝站起来,两个太监赶紧上前搀扶。
他甩开太监的手,自己走出了偏殿。
御书房。
群臣已经跪了一地。
六部尚书、内阁学士、都察院御史、锦衣卫指挥使、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除了躺在榻上起不来的,京城里够品级的全到了。
所有人都在传一件事:皇宫今夜被人攻破了,五名天人境杀到了乾清宫丹陛上,李忠贤被打得只剩半条命,皇帝差点驾崩。
值事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皇上驾到”,殿中瞬间死寂。
乾帝从后殿走出来,脸上的灼伤已经敷了一层淡黄色的药膏。
他坐到御案后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沙哑:“朕还活着,让你们失望了。”
群臣齐齐叩首,没人敢接话。
“今夜之事,锦衣卫已经查明了。”乾帝抬了抬下巴,周廷弼从班次中出列跪下,“周廷弼,你说。”
周廷弼磕了个头,展开一份折子:“今夜子时,白莲教勾结南边伪齐,出动天人境高手五人、大宗师三十人、宗师境百余人,围攻乾清宫。白莲教主李自在持破气针破了陛下的气运护体,五名天人境围攻陛下与李公公。李公公身负重伤,御前卫战死大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危急关头,吞天老魔出手。此人十息之内将白莲教主吸成干尸,斩杀大齐供奉赵无极、周铁衣,生擒白莲左使司空烈、白莲右使柳眉。余下大宗师宗师尽数溃逃。陛下无恙。”
殿中落针可闻。
过了足足十息,礼部尚书才颤巍巍开口:“吞天老魔?那个天字第一号通缉犯?”
“是他。”周廷弼合上折子。
兵部尚书眉头拧成了疙瘩:“此人吸干了皇室老祖,又吸了殷无邪和普觉大法师,是我大乾的头号通缉犯,怎么会出手救驾?”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乾帝又敲了一下桌面,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回自己身上。
他扫视了一圈殿中群臣,开口说道:“传朕旨意。第一,全国通缉彻查白莲教,各州府驻军配合锦衣卫,发现白莲教堂口一律捣毁,教众格杀勿论,藏匿包庇者同罪。”
内阁学士提笔疾书。
“第二,撤销对吞天老魔的一切通缉,所有海捕文书即刻销毁。”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几个御史互相看了一眼,但没人敢在这时候站出来反对——毕竟人家刚救了皇帝的命。
乾帝继续说道:“册封吞天老祖为大乾国师,位居超一品,享亲王俸,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御书房里炸了锅。
礼部尚书猛地抬起头,笏板差点脱手:“陛下!国师之位自大乾立国便已废除,超一品更是从未有过!将一个江湖人——况且还是前头号通缉犯——册封为国师,这、这、这成何体统!”
几个白发老臣跟着跪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
乾帝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这些跪着的老臣脸上扫过去。
兵部尚书没有跪。
他站在原地,眉头皱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皱紧。
片刻之后他忽然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恍然,转身对那几个跪在地上的老臣说道:“诸位大人,你们还没想明白吗?”
礼部尚书偏过头看他,脸上还挂着义愤。
“皇室老祖已殉国。”兵部尚书竖起一根手指,“李公公重伤垂危,就算有九转续命丹保住了性命,没有一年半载也恢复不到天人境。宫中天人境战力,一个都没有了。”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陛下气运加身秘术被破气针所破,短时间内能否再次使用,谁也不知道。若此时再有天人境来袭,谁来挡?”
殿中的骚动渐渐平息。
几个跪着的老臣嘴唇还张着,但声音小了下去。
“吞天老魔十息之内击杀天人境圆满,四名天人境围攻被他一人击溃。”兵部尚书的声音很沉,“这等实力,放眼天下已无敌手。将他封为国师,借他的势镇住江湖上那些蠢蠢欲动的门派,镇住南边伪齐的天人境供奉,也镇住北边土浑的武道高手——这就是陛下的意思。”
他转向乾帝,躬身行礼:“陛下圣明。”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老臣互相看了看。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一辈子讲究的是名正言顺,将一个吸人内力的魔头封为国师,他从心底里觉得荒唐。
但他也不傻——兵部尚书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摆在他面前,他再反对,就不是迂腐,是蠢了。
“臣等愚钝。”礼部尚书重新叩首,“陛下圣明。”
殿中群臣齐齐跪下,声音整齐划一:“陛下圣明。”
乾帝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值事太监赶紧上前搀扶,这次他没有甩开。
“拟旨。”他说,“国师府选在皇城东侧原庆王府旧邸,着工部即刻修缮,限十日完工。另,传朕口谕——国师身份特殊,朕特许其见君不拜,剑履上殿。”
说完他在太监的搀扶下转入了后殿,龙袍下摆扫过御案脚,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腰背始终挺得笔直。
群臣跪在地上,等他走远了才敢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