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有道坐在国师府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站着司空烈、柳眉、祁北山三人。
司空烈换了一身素净的灰布长衫,那件大红袈裟被剑气绞碎之后没再穿过。
他的膝盖骨碎了之后用了黑玉续骨膏,已经能站立行走,只是站姿有些僵硬。
眉心那点朱砂痣被剑气烤焦了一小块,留下一个淡褐色的疤痕。
柳眉站在他旁边。
素白长裙换了新的,裙摆完整地垂到脚面。
她的头发重新挽成了高髻,斜插一支银簪,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脚踝上的银铃还在,只是走路时不再响了——她在铃芯里塞了一小团棉花。
祁北山背着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站在最后面,身形高瘦,须发灰白,天人境初期的气息收敛得像一潭死水。
牛有道开口了:“今日叫你们来,是要你们做一件事。”
他将一叠早已写好的信笺放在桌上。
信笺有厚厚一摞,每一张都写了不同的内容,但落款处都空着,等着填名字。
“你们三个,各自给自己在江湖上的故旧传讯。”
三人接过信笺,各自翻看。
牛有道继续说了:“传讯的内容有三种。
第一种,说京城西郊发现了一处上古秘境遗迹,疑是万年之前修真者留下的洞府,内有法宝丹药,但需要多人合力才能破开禁制。
第二种,说国师府正在招揽供奉,天人境供奉月俸黄金千两,大宗师五百两,宗师二百两,另有丹药功法赏赐。
第三种,说大乾皇室将在三个月后举办天下第一武道会,胜者封侯世袭罔替,赐万金,授国师亲传绝学一门。”
司空烈抬起头,灰布长衫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主上,这三种说辞,针对不同的人?”
“贪宝的就用秘境遗迹钓他,贪财的就用供奉招揽引他,贪名的就用武道会骗他。”
牛有道靠在椅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贪念,你们只需要找到他们最想要的那个东西,然后把饵递到他们嘴边。”
得了牛有道的命令之后,三人全都开始奋笔疾书。
司空烈一连写了七封信,分别给天魔宫残部、幽冥谷、血煞宗、白骨门等七个魔门宗派。
每封信的内容都不一样——给天魔宫的信说秘境中有殷无邪遗留的魔功秘籍,给幽冥谷的信说国师府有九阴玄功的抄本,给血煞宗的信说武道会胜者可得一滴天人境圆满高手的精血。
他的字迹端正有力,和那张俊美近妖的脸完全不像一个人写的。
写完最后一封,他将信笺整齐摞好,推到桌角。
祁北山写的最多。
他在天剑宗待了八十年,人脉遍布正道各派。
他一连写了二十几封信,给天剑宗、漓江剑派、太乙道、禅宗、金刚寺、铁剑门、雪山派、青城派,甚至还给几个已经归隐多年的散修老友也写了信。
给天剑宗的信说秘境中有上古剑仙遗留的剑谱,给禅宗的信说国师府藏有一部失传的佛门金身法诀,给散修的信则只说京城有桩大机缘,不来后悔一辈子。
他的手极稳,写了几十页字迹依然端正,每一笔都苍劲有力。
天人境初期的武者,手指的掌控力远非常人可比。
三人写完,桌上摞了厚厚一叠信,少说有四五十封。
牛有道没有让张明远来取。
锦衣卫的情报网络虽然发达,但这些信是写给江湖人的,走锦衣卫的渠道反而会引起朝廷各派的警觉,还会被白莲教的残余势力嗅到味道。
“从你们自己人里挑信使。”
牛有道说,“司空烈,你手底下那几个大宗师,让他们各自跑腿。
柳眉,你的宗师境手下也可以当信使用。
祁北山,你从之前收服的正道散修里挑几个机灵的。”
三人领命,各自去挑人。
不到半个时辰,二十几个信使便站在了正厅门外。
他们都已经被生死符控制,面对牛有道时眼神是一样的顺从。
司空烈将信件分发给他们,一一交代了送达地点和接头暗号。
信使们领了信,展开身法掠出府门。
牛有道坐在太师椅上,感知铺展,将这些信使的气息一一锁定。
二十几道气息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有的往西域,有的往东海。
最快的几道气息已经出了城门,掠上了官道。
柳眉走到他身边,素白长裙拖在青石板上。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单独的名单,双手呈上。
“主人,散修楚狂人,天人境中期,此人行事癫狂,但极重义气,若是说武道会有绝世高手,他一定会来。”
牛有道接过名单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司空烈也走上来,又取出一份名单:“主上,属下也额外加了几人。
幽冥谷主厉天邪,天人境中期。
此人性格多疑,寻常诱饵骗不动他。
但他在收集天下奇毒,若说秘境中有上古毒物,他必来。”
“写封信补上。”
牛有道说。
司空烈立刻走到书案前补信。
祁北山没有加名单。
他该联系的都已经联系了,再多的人他也不认识。
他抱着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站在廊下,望着那些信使消失的方向,须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牛有道靠在椅背上,在心里盘算着数字。
就按五十封信算,就算只有一半的人被诱骗过来,那也是好几十人。
天人境的恐怕不少于五人,大宗师恐怕不少于十人,剩下的都是宗师境。
这一网若是收成好,光是内力就能把他推到天人境大圆满,突破陆地神仙需要的玄阴姹体也就位了——韩月华韩星华姐妹俩还养在鬼宅里,只等他修为到了便能采补突破。
还有嫁衣神功。
之前收服的那批大宗师和宗师已经在转修嫁衣神功了,修为最高的几个大宗师中期的已经在做灌功前的准备了。
等韩月华、韩星华、苗青竹、蓝彩蝶、陆清微、花弄影这几个女人的修为被嫁衣神功灌到大宗师,再配上真武七截阵,七个大宗师布阵,天人境后期也能碰一碰。
天色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晨光从正厅的窗棂间透进来,照在桌上那叠空了的信封上。
司空烈补完了给厉天邪的信,交给最后一个信使。
信使领了信掠出府门,消失在晨雾中。
牛有道站起身,走到廊下。
初秋的晨风裹着薄雾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股还在缓缓涌入的皇朝气运引导着在经脉中运转了一个大周天。
赤金色的真气在丹田中翻涌,修为又涨了一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皮肤表面隐约有一层极淡的金光在流转,那是皇朝气运在体表凝聚的痕迹。
这层气运平时看不见,只有在催动真气时才会显现。
“祁北山。”
牛有道叫了一声。
祁北山从廊下走过来,躬身行礼。
“你觉得,那些收到信的人,最快多久能到京城?”
祁北山想了想:“最近的是青城派和雪山派,若收到信立即动身,大约五日可到。
其次是漓江剑派和铁剑门,大约十日。
最远的是西域那几个散修和东海独行盗,恐怕要一个月。”
“五天。”
牛有道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
五天之后,第一批猎物便会上门。
他的手指在廊柱上轻轻敲了两下,国师府的地牢是现成的,庆王府旧邸底下本就有密室和暗牢,稍作改造便能用来关人。
.......
鬼宅那边传来消息——花弄影回来了。
牛有道展开身法出了国师府,几个起落便到了甜水井胡同。
花弄影站在鬼宅正厅里,身上还穿着赶路时的青色劲装,裤腿上沾着尘土,脚踝处的银脚镯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她身后站着十几个女人——有的穿着情花谷的月白长裙,有的穿着素色劲装,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出头不等。
其中两个是大宗师初期,五个是宗师后期,剩下的是宗师初期和中期。
看见牛有道进门,花弄影单膝跪地,身后那十几个女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十几条月白长裙铺在青石板上,露出十几截白净的小腿。
“公子,情花谷上下一共十七人,除了看门的两个老婆婆之外,全部带到。”
花弄影仰起脸,琥珀色的桃花眼里盛着烛火的光,“这位是奴婢的师叔苏浅雪。”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抬起头来。
她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和花弄影有几分相似,但眉眼之间更显成熟冷艳。
月白长裙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两根纤细的锁骨。
她就是苏浅雪,天人境初期。
牛有道走到苏浅雪面前。
苏浅雪抬起头,冷艳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是被花弄影用“京城有大机缘”的说辞骗来的,到了之后却发现这里不是什么秘境遗迹,而是一个寻常的宅院。
宅院里的女人们虽然个个容貌出众,但修为最高也不过宗师境。
唯独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她完全看不透修为。
“花弄影的师叔?”
牛有道低头看着她。
“是。”
苏浅雪的声音清冷,像冬天的山泉。
牛有道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
苏浅雪的脖颈整根露出来,从下颌到锁骨,皮肤白得发光。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挣扎——在摸清对方底细之前,她不打算贸然动手。
牛有道翻转掌心,九阳真气逆转阴阳,生死符凝结成形。
薄如蝉翼的冰片在烛光下折射出淡金色的光,没入苏浅雪的后颈。
冰片入体的瞬间,苏浅雪体内天人境初期的真气本能反弹。
一股清冷如霜的内力从她丹田中涌出,试图将生死符逼出体外。
牛有道催动体内皇朝气运,淡金色的光芒顺着指尖涌入苏浅雪体内,将她的内力压制下去。
生死符穿透了真气阻隔,稳稳扎根在经脉之中。
苏浅雪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收缩然后放大,脸上残留的警惕和抗拒被一种空白的顺从取代。
她低下头,额头贴在青石板上。
“苏浅雪,拜见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