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有道站在庭院中央,日光落在他脸上。
他闭了一下眼睛,感知铺展开去。
京城九座城门、六部衙门、三大营驻地、皇城禁宫,所有人的光团在意识中排列成密密麻麻的网格。
其中超过一半的光团已经染上了生死符的淡金色。
朝廷这个庞然大物,表面上还在正常运转——每天早朝的奏对、六部的公文往来、地方与京城的文书传递,一切都在照旧进行。
但驱动这个庞然大物的齿轮已经被换掉了。
换上去的新齿轮和他手中那把黄花梨太师椅用的是同一棵树上的木头。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王铎花白的发顶上。
“下一批,三品以上的地方大员。
你拟个名单,明日送到国师府。”
王铎跪在石板上,额头重新贴地:“属下遵命。”
两天后,两道吏部调令送到了渤海郡。
郡守府后堂,孙德昭坐在书案后面,将调令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干瘦老者,三缕长髯垂到胸口,穿着正四品知府的绯色官袍。
官袍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他在渤海郡待了六年,一直没捞到升迁的机会。
“礼部郎中?
”他的手指在调令上弹了一下,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赵元朗,“明升暗降。”
赵元朗比他年轻十来岁,身形魁梧,面色黝黑,是典型的边军出身。
他手里也攥着一份调令,兵部武选司主事——正四品,和郡尉平级,但兵部武选司是实权衙门,从品级上说确实是升了。
“吏部那边什么意思?
”赵元朗皱着眉头,“你我都是陛下潜邸时的旧人,谁不知道?
吏部敢动我们?”
孙德昭将调令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吏部尚书王铎,正一品天官。
他有权力调动任何四品以下官员,不需要请示陛下。
”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他含在嘴里咽不下去,“我听说前些日子,六部尚书和侍郎们集体去吏部述职。
之后各部的人事调动比往年频繁了许多。”
赵元朗沉默了一瞬,闷声道:“有人在做局。”
“做局也好,真升迁也罢,吏部调令已经下了。
你我若不从,便是抗旨。
”孙德昭将茶碗放下,站起身来,“收拾行李吧。
渤海郡这地方,冬天冷得要命,回了京城也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待了六年的书房。
墙上挂着他亲手写的“清慎勤”三个字,字迹端正,和他人一样一丝不苟。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走,渤海郡便再也不会有一个姓孙的郡守了。
就在吏部调令送抵渤海郡的同一天,户部尚书沈敬堂也进了国师府。
他今日没穿官袍,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便服,手里提着个紫檀木匣,进门便单膝跪下。
“主上。
”沈敬堂将紫檀木匣双手呈上,“这是属下拟的账目,请主上过目。”
牛有道接过木匣打开。
匣子里整齐摞着十几本账册,每一本都有砖头那么厚。
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写着“大乾元丰三十七年秋,户部银库收支总账”。
他翻开第一页。
账面结余:白银五百八十万两。
这个数字让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大乾一年的田赋、盐税、关税加起来不过一千万两出头,除去各州府留存、军饷、俸禄、河工,国库常年结余也就三四百万两。
五百八十万两,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半。
“怎么这么多?”
沈敬堂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回主上,其中三百八十万两是常年结余。
另有二百万两是李崇霄前些日子从西境送来的一笔粮草折银,尚未核销。
还有五十万两是泉州港今年的关税结余,提前解入了户部。”
牛有道又翻了几页。
账册记得很细,每笔收支都有对应的批文和核销单据。
沈敬堂是户部老手,账面上的功夫滴水不漏。
“能转多少?”
沈敬堂不假思索地报出一个数字:“三百万两。”
“怎么转?”
沈敬堂从木匣底层取出一份折子展开。
折子上画了一张详细的资金流转图,从户部银库到渤海郡,中间的每一个环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一笔,边军军饷。
西境边军号称三十万,实际兵力约二十四万。
每年军饷开支一百二十万两。
属下可以将账面数字虚增到一百八十万两,多出的六十万两以‘预付明年春季军饷’的名义拨出,转入平西侯李崇霄的军饷账户。
李崇霄远在西境,军饷账目一向混乱,多六十万两根本查不出来。
然后锦衣卫那边配合做一份假账,将这笔银子从李崇霄的账户转入十三皇商名下的隆盛票号。”
他换了口气,继续说:“第二笔,两湖赈灾款。
今年两湖报了水灾,原本批复了三十万两赈灾银。
属下可以将灾情夸大,追加到八十万两。
多出的五十万两,一半拨给湖北,一半拨给湖南。
湖北巡抚是周廷弼的远亲,会配合核销假账。
湖南巡抚虽然不是我们的人,但他在去年秋粮考成上有个窟窿,属下可以拿这个把柄逼他配合。”
“第三笔,河工银。
今年修黄河,工部尚书郑伯渊核定的预算是九十万两。
属下和郑伯渊商量过了,虚增到一百五十万两。
多出的六十万两,一半以‘采办石材’名义拨给山东石料商,另一半以‘采办木料’名义拨给河南木料商。
这两家商号都是十三皇商名下的皮包铺子,收到银子之后直接转入隆盛票号。”
“第四笔,陵寝修缮银。
先帝陵寝今年例修,批了二十万两。
属下把预算提到了五十万两,多出的三十万两转入内务府账上,再通过内务府转入隆盛票号。
内务府那边,小春子已经打点好了。”
牛有道听到小春子这个名字时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个每天在门槛上嚼麦芽糖的司膳执事,如今已是内务府采办司的管事太监。
从宫里的夜宵到先帝的陵寝,他都有经手。
“第五笔,火耗归公。
地方上收税粮,折银时总有损耗。
以前火耗归地方,先帝时收归户部统一调拨。
这笔钱不入国库正账,每年大约五十万两。
属下可以将这笔钱全部转入十三皇商名下,账面上只记‘火耗征收不足’——火耗这东西本来就没有定数,谁也说不出毛病。”
“五笔合计三百万两。
”沈敬堂收起折子,“转入十三皇商名下后,再通过钱庄、当铺、绸缎庄、粮行层层周转,最后汇入渤海郡在隆盛票号的账户。
资金流转至少经过十几家商号,即便有人查账,也追不出源头。”
牛有道放下账册,靠在太师椅上。
三百万两。
上次二十三家遗老凑了十五六万两,他就已经觉得是一笔巨款了。
三百万两,够招多少兵马?
按每人每年三十两银子的军饷加粮草计算,十万大军一年的开销是三十万两。
三百万两够养十万大军十年。
“什么时候能到位?”
“第一笔边军军饷,今日便可拨出,十日内到达渤海郡。
”沈敬堂掰着手指算,“第二笔赈灾款,需要等湖北湖南的公文往来,大约一个月。
第三笔河工银,需要郑伯渊配合发公文,也是一个月左右。
第四笔陵寝银最快,内务府的账目简单,半个月。
第五笔火耗银按月走账,每月大约四万两,随到随转。”
“第一批到账之后,通知顾亭渊。”
“属下遵命。
”沈敬堂叩首。
沈敬堂前脚刚走,兵部尚书曹焕后脚便到了。
他今日穿的是正二品武官常服,腰间系着犀带,走路时靴底铁掌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抬着一口樟木箱子。
箱子放在正厅中央,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册子和一摞图纸。
“主上,这是兵部军械库的库存清单。
”曹焕从箱子里取出一本砖头厚的册子双手呈上,“大乾军械库共十五座,其中京城三座,边关十二座。
在京三库现存神威大炮二十四门,火铳三千支,强弩六千具,弓一万二千张,箭三十万支,刀枪矛戟等冷兵器不计其数。”
牛有道接过册子翻开。
上面每一页都列着军械的名称、数量、存放位置、制造年份、保养状态。
兵部的账记得比户部还细,连每把刀的刀身有几道裂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神威大炮。
”牛有道的手指在这一行停住了。
二十四门大炮,这是大乾军械库里最值钱的家当。
“神威大炮是三十年前工部与神机营联合铸造的,射程三里,一炮能轰塌城门。
”曹焕从箱子里翻出一张图纸展开,上面画着大炮的尺寸和铸造工艺,“这二十四门大炮已经三年没出过库了。
京营每年演习只用旧炮,新炮一直封存在库里吃灰。”
“能运走多少?”
曹焕显然早有盘算:“第一批,六门。
以‘报废回炉’的名义出库。
报废批文属下已经拟好了,就说这批大炮炮膛有裂纹,不适合继续使用。
工部尚书郑伯渊那边会配合出一份报废鉴定。
大炮运出军械库之后不回炉,直接装车运往渤海郡。
神威大炮每门重三千斤,需要六匹马拉一辆车,从京城到渤海郡大约走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