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霄叛了。
消息是在一个秋雨绵绵的清晨传到京城的。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密探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马,将一份染着血渍的密报递进了周廷弼的公房。
周廷弼展开只看了三行,脸色就变了。
他扣下密报,亲自揣在怀里,冒雨赶到国师府。
牛有道刚用完早膳,正靠在太师椅上翻看渤海郡新送来的练兵折子。
周廷弼进门时袍角滴着水,单膝跪地,将密报双手呈上。
“主上,平西侯李崇霄于七日前在西境大营誓师,宣布叛离大乾,率三十万边军精锐投奔伪齐。
伪齐皇帝姜渭已封李崇霄为齐王,仍统旧部,兼领伪齐西路大军元帅。”
牛有道接过密报展开。
密报上写得很详细——李崇霄杀了两名不肯附逆的副将祭旗,西境十二座军镇一夜之间易帜,伪齐的龙旗已经插上了西境长城的烽火台。
三十万边军精锐,是大乾最精锐的野战兵团,在西境和土浑人打了十几年仗,刀口舔血磨出来的老兵。
这些人现在全归伪齐了。
“都有谁知道?”牛有道将密报放在桌上。
“密报直接送到锦衣卫,经手人只有臣和送信的两名暗探。
暗探已被臣扣在北镇抚司,不许与任何人接触。”
“做得好。”
牛有道站起身,在正厅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从此刻起,李崇霄叛变的消息仅限于锦衣卫内部,不许扩散。
所有从西境来的军报、塘报、驿传,一律截留,送到国师府来。
兵部那边,让曹焕即刻来见我。”
周廷弼叩首领命,起身退出正厅。
他的脚步声在雨声中渐渐远去。
不到半个时辰,兵部尚书曹焕到了。
他显然已经从周廷弼那里听到了风声,进门时脸色铁青,官袍的领口歪着,显然是在路上匆忙系的。
牛有道将密报递给他。
曹焕看完,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
“主上,西境边军是大乾最能打的野战精锐。
李崇霄这一叛,等于大乾西边门户洞开。
伪齐若以这三十万人为前锋北上,沿途州府根本挡不住。”
“所以消息不能传出去。”
牛有道坐回太师椅上,“兵部从此刻起,所有从西边来的军报一律压住,不上报,不入档。
兵部驿传系统沿途拦截,凡是盖着西境军镇印信的文书,全部改道送到国师府。
已经送到兵部的,封存,不许任何人翻阅。”
曹焕躬身应是,又问道:“内阁那边若是问起西境军报为何迟迟不到,属下该如何应对?”
“就说秋雨连绵,驿道多处塌方,驿传不畅。”
牛有道说,“吏部尚书王铎会配合你。
内阁若有疑问,他会以‘地方政务优先’为由,把军报的事压到议程最末。”
曹焕领命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吏部尚书王铎、户部尚书沈敬堂、内阁首辅周文渊陆续到了国师府。
六部堂官挤满了正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惊骇。
李崇霄叛变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水池,但这些在官场上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手都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惊慌,是把水花压住。
牛有道没有废话,直接分派任务。
“王铎,吏部发文,以‘考核述职’为名召西境各州府主官入京。
到京之后全部扣下,不许返回任上。
沿途州府的知州、知府,也一并召来。
理由是秋粮考成,合情合理。”
“沈敬堂,户部所有关于西境军饷的账目封存,另做一套假账备查。
原来的账册烧掉。
西境军饷从本月起不再拨付,账面数字填平,做成‘已拨付’的假象。”
“周文渊,内阁从今日起不议西境之事。
若有朝臣在朝会上提起西境,就说‘陛下龙体欠安,容后再议’。
所有的奏折,凡是涉及军事的,一律留中不发。”
三人同时叩首领命。
牛有道又对周廷弼说:“粘杆处那边也要堵住。
孙大冲虽然是皇帝的人,但他的情报网络有一半靠锦衣卫运转。
你以‘协查匪患’为名,把粘杆处在西边几个州府的暗探调往别处。
没有暗探,就没有情报。
没有情报,孙大冲就是个聋子。”
周廷弼应道:“属下即刻去办。”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秋雨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牛有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崇霄叛变的消息,要烂在你们肚子里。
谁敢往外漏一个字,本座亲自送他上路。”
十二名六部堂官齐齐跪倒,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声音整齐划一:“属下遵命。”
消息压住了。
从西境到京城,两千三百里驿道,沿途三十八个驿站,驿丞全部是牛有道的人。
盖着西境军镇印信的塘报、军报、告急文书,每过一站便被拦下一批。
驿卒们把装着文书的牛皮纸筒从马背上卸下来,堆进驿站的库房里,库房的钥匙由锦衣卫暗探保管。
兵部武选司的郎中守在京城西门的驿传入京口,每天检查所有从西边来的文书。
凡是封皮上盖着军镇印信的,直接抽出,装入单独的牛皮袋,送往国师府。
半个月下来,堆在牛有道案头的截留文书已经有半尺厚。
牛有道一封一封翻开看。
越看越触目惊心。
第一封是凉州知府的告急文书。
凉州是西境入中原的门户,李崇霄叛变后伪齐大军便以凉州为突破口。
知府的告急文书写得仓促潦草,字迹歪歪扭扭,墨迹被水渍洇花了——不是雨水,是守城士兵的血溅上去的。
“伪齐军以李崇霄部为前锋,合兵五十万,已破凉州外城。
凉州守军不足八千,粮草仅够三日。
臣与凉州共存亡。
若此信得达御前,臣死而无憾。”
牛有道将这封信放到一边,又拿起第二封。
第二封是甘州总兵的军报。
甘州紧邻凉州,凉州失陷后伪齐大军便兵临甘州城下。
甘州总兵的军报写得比凉州知府的更短,只有寥寥数行,字迹却力透纸背——不是愤怒,是一个武将在绝境中最后的本能记录。
“伪齐军四面围城,城中火炮火药已尽,弓矢仅余三千。
末将已命士兵拆民房梁柱为滚木,熔铜钱为弹丸。
若援军三日不至,甘州必失。”
第三封是肃州知府的。
肃州在最西边,李崇霄叛变后第一个被攻破的就是肃州。
知府的告急文书是一个月前发出的,在路上被截留了十几天,纸张已经泛黄。
“肃州已失。
伪齐军入城后屠戮甚重,街巷积尸,血流入渠。
臣携残部退守城外三十里铺,存者不过二百人。
肃州百姓何辜,遭此大难。”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一封比一封绝望,一封比一封惨烈。
甘州失陷,凉州失陷,肃州失陷,伪齐军连克三州。
李崇霄的三十万边军精锐加上伪齐原本的二十万大军,合兵五十万,势如破竹。
沿途州府的守军本就兵力不足,又多是久不习战的地方卫所兵,根本挡不住边军精锐的冲击。
更要命的是,李崇霄在西境经营了十几年,沿途州府的守将有一半是他的旧部或故交。
他叛旗一举,这些人就算不跟着反,也不会拼死抵抗。
有的州府干脆开城投降,有的象征性地守了两天便弃城而走。
牛有道将最后一封截留文书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已经派人紧急赶往渤海郡,让顾亭渊暂缓起兵。
顾亭渊的原计划是趁朝廷注意力被吸引到南边时在渤海郡举旗,以“大齐复国”为号,一举拿下渤海郡及周边四州。
但李崇霄这一叛,伪齐的实力暴涨,形势完全不同了。
伪齐眼下正在势头上,若此时渤海郡举旗,等于在伪齐和大乾的夹缝中求生存,两个方向都会挨打。
不如让伪齐和大乾先打,打到两败俱伤,渤海郡再出来收割。
一个天人境初期的高手已经带着他的手令出发了,日夜兼程赶往渤海郡。
顾亭渊收到手令后会停止一切举旗的准备,转而继续招兵买马,等风来。
乾清宫,御书房。
乾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奏折堆了半尺高。
他脸上的伤已经好全了,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皮肤白几分,远远看去像是一块浅色的补丁贴在脸上。
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脸颊上甚至有了些血色。
值事太监站在柱子边上,手里捧着拂尘,大气不敢出。
皇帝翻开一份奏折。
是户部尚书沈敬堂递上来的,说今秋粮赋征收顺利,国库充盈,户部银库结余白银六百二十万两。
比去年还多了四十万两。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翻开一份奏折。
是兵部尚书曹焕递上来的,说京营三大营整编完毕,十万精锐士气高昂,正在城郊进行秋季合练。
神机营新到了一批火铳,射程比旧铳远了五十步。
皇帝又点了点头。
他翻到第三份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