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内阁首辅周文渊递上来的,说各地州府考核结果优良,地方安靖,百姓安居乐业。
尤其提到了西境——说平西侯李崇霄镇守西境十几年,边患平息,商旅畅通,西境各州府百姓感念皇恩。
皇帝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李崇霄。”
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圣旨上写了起来。
值事太监凑上来研墨,眼睛偷偷瞟了一眼圣旨上的字——“平西侯李崇霄,镇守西境十余年,忠勇可嘉,特加封太子太保衔,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着礼部即刻拟定褒奖章程,派天使送往西境。”
圣旨写完,盖上御玺。
皇帝将圣旨递给值事太监:“发内阁明发,让天下人都知道朕赏罚分明。”
值事太监双手捧着圣旨,躬身退出御书房。
皇帝又拿起一份奏折,翻了两页,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李伴伴,南边的战事如何了?”
李忠贤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他的断掌还没长好,纱布裹得比之前薄了些,但右手仍然不能用。
他躬身答道:“回陛下,据锦衣卫的情报汇总,伪齐久攻襄阳不下,朱厚老将军已重新整顿防线,襄阳固若金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宽心。”
皇帝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奏折,继续批阅。
窗外夕阳西斜,琉璃瓦上镀了一层金光。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朱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李忠贤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坤宁宫。
寝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银霜。
李娴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瓜子脸,眼尾上挑,嘴唇薄薄的。
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微敞着,两根锁骨全露在外头。
寝衣的带子松松系着,能看见底下黑色亵衣的边缘。
她的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信是白莲教残部通过密道送进来的,只有寥寥数行字——“李自在已死于吞天老魔之手,白莲教在京势力尽毁。
李崇霄于七日前在西境誓师叛投大齐,杀副将二人祭旗,三十万西境边军尽归大齐。
大齐封李崇霄为齐王,仍统旧部。”
她已经将这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她爹叛了。
她师父死了。
白莲教在京城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她是大乾的皇后,但她爹是大乾的叛臣。
她是白莲教的圣女,但白莲教已经名存实亡。
她在铜镜前坐了整整半个时辰。
桌上的茶凉了,窗外的月光移了半尺。
她站起来,在寝殿里走了两圈,然后又坐回妆台前。
铜镜里那个女人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尾的弧度和李崇霄一模一样。
她做出了决定。
她换了一身不引人注目的深色衣裳,从坤宁宫后窗翻出去,避开了沿途的禁军。
她从小在白莲教长大,轻功虽不如天人境高手,但在宫中行走绰绰有余。
霜华殿的院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时,牛有道正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乘凉。
九阳真气在他经脉中缓缓流转,夜风拂过,槐树叶簌簌响了一阵。
李娴走到他面前站定。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眼尾上挑的弧度照得格外分明。
她的嘴唇动了动,开口时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排练了无数遍。
“我爹叛了。
白莲教毁了。
我师父死了。”
她每说一句便顿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些事情的真实性,“我一个女人在这深宫里,以前能活得好好的,是因为我是平西侯的女儿,没人敢动我。
如今我爹叛了,若消息传出去,明日便会有太监端着毒酒来坤宁宫。”
牛有道坐在石凳上,没有站起来,只是抬头看着她。
“你想怎么办?”
李娴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寝衣下摆扫过石板,两截小腿从裙摆下露出来。
她仰起脸,桃花眼直直地看着他,瞳孔里映着月光和面前这个男人的脸。
“你我结盟。
我帮你在宫里稳住皇帝,你给我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日后若你得了天下,保我爹不死。”
牛有道沉默了几息。
他看着李娴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冷静的、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一桩交易上的决绝。
“行。”
他说。
李娴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拔出鞘,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
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伸出手指,血珠滴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
“白莲教的人不拜天地,只拜血誓。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牛有道伸出手,让她在自己手指上也划了一道。
血珠渗出,和她的血混在一起,洇入石板的缝隙中。
李娴收起匕首,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牛有道坐在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偏殿的转角处。
接下来的日子,伪齐的大军继续北上。
甘州、凉州、肃州失陷之后,伪齐军一路东进,连克秦州、凤州、泾州三州。
沿途州府的告急文书依旧被锦衣卫截留,驿丞们把牛皮纸筒堆进库房,库房的钥匙串在铁环上叮叮当当响。
乾帝在宫里继续批他的奏折,继续看锦衣卫伪造的情报汇总,继续相信大乾正值盛世、四海升平。
几天后,他甚至在早朝上当众宣读了表彰李崇霄的圣旨,说平西侯“镇守西境有功,忠勇可嘉,加封太子太保衔”。
他当然不会想到,这位“忠勇可嘉”的平西侯正率领五十万大军朝京城杀来。
而朝堂上那些跪在地上口称“陛下圣明”的臣子们,有一大半已经在心里把主子换成了另一个人。
这些人里有六部尚书、三大营提督、九门提督、内阁首辅,还有他亲自册封的超一品国师。
他的龙袍外面裹着一层他自己看不见的茧。
那层茧是用伪造的捷报、做平的账目、截留的文书和生死符的冰片织成的。
织茧的人正坐在霜华殿的槐树下乘凉。
.......
伪齐的斥候出现在京城西郊时,天刚蒙蒙亮。
守城士兵在薄雾中看见远处有十几骑在官道上奔驰,马背上的人影穿着不曾见过的黑色战袍,头盔上插着白翎。
起初他们以为是西境来的驿卒,直到那十几骑在距离城墙不到三百步的地方停下来,为首之人举起一面旗帜——黑底白莲,白莲下方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
德胜门千总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后从城垛后面猛地转身,沿着马道狂奔而下。
他的靴底铁掌磕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急促的脆响,一路跑到九门提督府,将赵登科从睡梦中叫醒。
赵登科听完千总的禀报,面色不变,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让千总回去继续值守。
千总愣在原地,想问什么又不敢问,最终行了个军礼退了出去。
赵登科转身从后堂取出一只信鸽,在鸽腿上绑了一截细竹管,推开后窗放飞。
信鸽扑棱着翅膀掠过晨雾,朝国师府方向飞去。
然后他换上官袍,不紧不慢地往皇宫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沿途还停下来和巡城的士兵聊了几句,问他们早膳吃了没有。
等他走到乾清宫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乾帝正在用早膳。
蟹黄包子冒着热气,冰糖燕窝盛在白瓷盅里。
他这几日心情极好——户部刚报上来今秋粮赋增收,兵部说京营整编完毕,礼部筹备的祭天大典也一切顺利。
值事太监站在柱子边上,手里捧着拂尘,眼观鼻鼻观心。
赵登科进殿时步履沉稳,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陛下,德胜门外发现伪齐斥候。
约十余骑,着黑衣,举白莲旗,旗上有‘李’字大纛。”
乾帝手里的银筷停在半空,夹着的蟹黄包子掉在桌上,馅料溅在明黄龙袍的袖口上。
他愣了一瞬,然后放下筷子,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问:“李?哪个李?”
“回陛下,斥候所见,是李崇霄的帅旗。”
御书房里安静了整整十息。
值事太监的拂尘掉在地上,他不敢弯腰去捡。
乾帝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脸颊退到耳根,从耳根退到脖子,最后连嘴唇都白了。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在动。
然后他说:“朕要上城墙。”
侍卫们手忙脚乱地给他披上大氅,李忠贤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断掌处的纱布还没拆干净,但他用左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跟在乾帝身后。
一行人穿过宫道,出正阳门,沿着马道登上城楼。
沿途的宫女太监纷纷跪地,不明白皇帝为何天刚亮就上了城墙。
乾帝站在正阳门城楼上,双手扶着城垛。
晨雾已经散了。
他看见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黑线,那道黑线从西北方向延伸过来,覆盖了整片原野,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黑线不是线,是人。
是密密麻麻的军营、旌旗、战马、攻城器械。
伪齐的黑色旗帜和西境军的暗红军旗交杂在一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最中间一面大纛高出其他旗帜一倍有余,黑色旗面上绣着白莲花和斗大的“李”字,在风中展开时遮天蔽日。
军营连绵不绝,营帐的白色顶棚铺满了整片原野,像是下了一场大雪。
炊烟从各处升起,细细密密切了几百道。
他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战马嘶鸣和士兵操练的号子声。
他甚至能看见李崇霄的帅旗下方有一队骑兵正在沿着官道奔驰,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形成一道长长的灰黄色烟柱。
乾帝的膝盖弯了一下。
李忠贤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感觉到皇帝的手臂在剧烈发抖,不是冷,是一个人在亲眼看见自己以为不存在的东西时身体本能地打颤。
几个侍卫也拥上来,七手八脚地搀住他。
“回宫。”
乾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还盯着远处那面“李”字大纛,瞳孔里映着那面旗帜在风中翻卷的样子。
回到乾清宫,乾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攥着扶手攥得指节泛白。
他连下三道口谕。
第一道——急召国师入宫议事。
传旨太监一路小跑到国师府。
国师府的大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府里静悄悄的。
廊下的鸟笼空了,正厅的太师椅上落了一层薄灰,桌上的茶碗是空的,碗底残留着干涸的茶渍。
他穿过正厅、配殿、后院,每一间屋子都推开门看了,没有人。
厨房的灶台是冷的,柴火整整齐齐码在墙角,落了一层灰。
演武厅里的兵器架空空荡荡,墙上被李非同砸出的大窟窿还没补上。
整个国师府像是已经空了很长一段时间,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传旨太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他小跑回国师府门口,站在街上左右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