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行人稀疏,一个卖豆花的小贩推着车慢悠悠地走过。
他抓住小贩问国师府的人去哪了,小贩摇摇头说不知道,只说这府邸已经好久没见过人进出了。
第二道——急召六部尚书入宫议事。
这道旨意传到六部衙门时,回话一个接一个传回来。
吏部尚书王铎——三日前告病,至今未上朝。
户部尚书沈敬堂——昨日递了丁忧折子,说老母病逝,已离京回籍奔丧。
兵部尚书曹焕——不在府中,府上管家说老爷前日出门后便未归,去向不明。
刑部尚书韩仲平——同样不在府中,刑部衙门的人说韩尚书已有五天没来坐堂了。
礼部尚书周文渊——昨日递了乞骸骨的折子,告老还乡。
工部尚书郑伯渊——最后一次露面是四日前在工部衙门签了一份文书,之后便没有人再见过他。
六部左右侍郎也全部失踪,一个不剩。
传旨太监跪在乾清宫殿门外,把这些回话一条一条报给值事太监,声音越报越低,报到最后几乎是在嘟囔。
值事太监听完,拂尘从手里滑落,但他不敢弯腰去捡。
第三道——急召京营三大营提督率兵勤王。
这道旨意由禁军快马送往城外京营大营。
快马出城时,城门洞里的守兵还在打着哈欠交班,谁也没注意到骑兵背上的令旗是明黄色的——那是八百里加急的标识。
快马用了半个时辰跑到五军营大营。
营门虚掩,哨塔上没有人,营中鸦雀无声。
骑兵下马推开营门,校场上空空荡荡。
马厩里没有马,兵器架上没有兵器,营房里没有被褥。
灶台里的灰是冷的,不是今天早上才熄的火,是已经冷了好几天的冷。
骑兵沿着校场跑了一圈,挨个推开营房的门,一间一间地看,全部空无一人。
这座能驻扎四万人的大营像一座被遗弃的空城,风吹过校场卷起几片枯叶。
骑兵又跑到神机营大营,同样空了。
三千营大营,也空了。
三大营十万精锐,连同兵器、战马、粮草辎重,全部消失。
最后一批轮换部队是在四个月前以“沿海驻训”为名出京的,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账面上的轮换一直在进行,但回来的兵营是空的,出去的兵营也是空的——兵部的调拨单上写的是“换防”,实际上只有出没有进,一批一批把十万精锐全部搬空了。
骑兵骑着马在空荡荡的大营里转了两圈,然后调转马头往京城方向狂奔。
他的马鞭抽在马腹上抽得啪啪响,马蹄铁在官道上溅起一溜火星。
三道口谕,三个答案——国师府人去楼空,六部尚书全部失踪,京营十万精锐不知所踪。
消息传回乾清宫时,殿中死寂。
值事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忠贤站在柱子旁边,独臂攥着刀柄攥得青筋暴起。
几个内阁学士面面相觑,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乾帝站在御案后面,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推开御案后面的柜子,从里面抱出一大摞奏折。
这些是近三个月来他批阅过的军报和边报,每一份都盖着内阁和兵部的印信,每一份都写着“边境安宁”“伪齐退兵”“土浑内乱”“西境稳固”。
他把奏折一本一本翻开,摊在御案上,然后俯下身,凑近了看。
锦衣卫的情报汇总,每月一份,说伪齐久攻襄阳不下,朱厚已整顿防线,襄阳固若金汤。
他翻开最新的这一份,又翻开上个月的那一份,又翻开上上个月的那一份。
每份汇总的行文风格一模一样,用词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的用法都一模一样。
他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现在摊在一起看,才看出来它们全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翻开一份边关军报,上面写着“西境一切如常,平西侯李崇霄练兵不懈”。
军报的落款日期是两个月前。
而李崇霄叛变是五个月前的事。
也就是说,在这份军报发出的时候,李崇霄已经叛了三个月,已经攻破了肃州、甘州、凉州三座城池,已经率五十万大军一路北上。
而兵部呈给他的军报上写的是“一切如常”。
他又翻开一份户部的账册。
账册上写着国库结余白银六百二十万两。
他记得这个数字,因为上个月户部尚书沈敬堂专门递了一份折子报喜,说今秋粮赋征收顺利,国库充盈。
他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六百二十万两”的数字。
然后他想起来——昨天传旨太监回禀,说户部尚书沈敬堂递了丁忧折子,已离京回籍奔丧。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空荡荡的御书房把它放大了,在蟠龙金柱之间回荡,听起来不像是笑,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掉了。
他又笑了一声。
这一声比第一声更响,拖着长长的尾音,震得值事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李忠贤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被乾帝抬手制止了。
乾帝站在御案后面,双手撑着案面,低着头,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他在笑,但笑声里混着一种说不清是哭腔还是喘息的杂音。
他笑自己花了半年时间给李崇霄加了两次封赏,笑自己用朱笔在表彰圣旨上亲手写了“忠勇可嘉”四个字,笑自己每天早上在朝会上听六部尚书汇报国事,笑自己昨天还在为今秋粮赋增收而龙颜大悦。
他笑得停不下来,笑声从乾清宫殿门传出去,传到宫道上,值夜的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笑得弯下了腰,双手攥着御案边缘,指节白得像死人骨头。
然后他咳了一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一口血喷在摊开的奏折上,溅在“一切如常”四个字上,把那四个字染成了暗红色。
李忠贤冲上去扶住他,乾帝一把推开他,直起腰,嘴角还挂着血丝。
他低头看着满桌的假奏折,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御书房。
六部尚书一个都不在,内阁首辅递了告老的折子,国师府人去楼空,京营十万精锐不知所踪。
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今天才明白,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明白了,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
从国师府册封那天起,从六部尚书集体述职那天起,从京营第一次轮换演习那天起,每一件事他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每一件事都有人给他递上合情合理的解释。
他把那些解释照单全收,因为他想收,因为他需要一个太平盛世。
“朕的六部尚书,全是吞天老魔的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朕的京营十万精锐,全被他调去了别处。
朕的国库,被他搬空了。
朕看了半年的奏折,全是假的。”
他转过身,面对着殿中仅剩的几个人——李忠贤、值事太监、几个内阁学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泪在往下淌,混着嘴边的血,滴在明黄龙袍的胸口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湿痕。
“朕这半年,是在给一个空壳子当皇帝。”
伪齐攻城是在三天后的清晨开始的。
李崇霄的西境军打头阵,三十门攻城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正阳门城墙。
这些炮本就是大乾铸造的,炮身上还刻着工部监造的铭文,如今炮口却对准了铸炮的城池。
第一轮齐射打在城墙上,将城垛炸塌了一大片。
碎石四溅,几个躲闪不及的守兵被砸倒在地,血肉模糊。
城墙上,九门提督赵登科指挥守军还击。
他在城墙上奔走呼喝,指挥士兵往城下扔滚木礌石,又命弓箭手朝攻城步兵放箭。
城墙上的火炮也在还击,炮口喷出火光,炮弹落在攻城队伍中炸开,掀起泥土和断肢。
但城防军的兵器问题很快就暴露出来了。
一架床弩拉到城垛边,士兵转动绞盘上弦,绞盘转了不到三圈便咔的一声崩断了弩臂。
守兵低头一看,弩臂断口处的木质发黑,是旧木材刷了新漆,根本承受不住满弦的拉力。
一个弓箭手拉开弓准备放箭,弓弦拉满时弓胎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断成两截,断茬参差不齐,隐约能看到旧的裂痕。
一个士兵拔出腰刀,刀身和刀柄连接处锈迹斑斑,和人对砍了两下便齐根断裂,断口处的铁质呈暗灰色,是劣铁回炉的次品。
赵登科捡起一把断刀看了一眼,随手扔下城墙。
他知道这些兵器是怎么回事——工部武库司以“换装”为名将精良兵器全部调走,换了这批次品入库。
换装文书上盖着工部和兵部的印信,手续齐全,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内,禁军还在宫墙上守着,但禁军人数不过数千,加上九门城防军和零零散散赶来的地方卫所兵,守城总兵力不到两万。
而城外是五十万大军。
攻城战持续了两天两夜。
城墙上的火炮在第一天傍晚就打光了弹药,士兵们开始拆城内的石板铺路石当滚木往下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