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西侧城墙被轰开了一道三丈宽的缺口。
李崇霄的西境骑兵从缺口蜂拥而入,马刀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守军和入城的西境军在缺口处展开了惨烈的争夺战。
赵登科亲自带了一队亲兵堵在缺口处,战死前砍倒了七个骑兵,最后被一柄马槊贯穿胸口钉在城墙上。
临死前他睁着眼睛,嘴里涌出血沫,看着城墙上那面大乾龙旗被西境军的刀斧手砍断旗杆,缓缓倒下。
城墙上的龙旗倒了,守军的士气瞬间崩溃。
残存的守军四散奔逃,有的往城内退,有的扔了兵器跪地投降。
乾清宫,殿门大开。
乾帝坐在龙椅上,身上穿的是大典时才用的全套冕服——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赤舄金饰。
他脸上没有了三天前的那种崩溃和癫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出奇的平静。
李忠贤站在丹陛下方,独臂按着刀柄。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胸口那个窟窿虽然被九转续命丹救了回来,但元气大伤,此刻能站着已经是全靠意志力在撑。
殿外喊杀声越来越近,炮火声越来越密。
宫墙倒塌的轰隆声一波接一波传来,震得蟠龙金柱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李伴伴。”
乾帝开口了,声音很轻,“朕想再试一次气运加身。”
李忠贤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皇帝想做什么——大乾气运加身秘法,以万民愿力为根基,以国运为代价,将自身修为短暂提升到半步陆地神仙境。
但国运这东西不是凭空来的,它需要国土、需要民心、需要万民对朝廷的信仰。
如今半壁江山沦陷,百姓流离失所,京城即将陷落,大乾的气运还剩多少?他心里清楚,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单膝跪地,沉声道:“臣为陛下护法。”
乾帝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淡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浮现,那是大乾气运的残余——比万象秘境之变时稀薄了不知多少倍,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金光在他周身缭绕了几圈,试图凝聚成形,然后颤抖了两下便碎裂消散了。
乾帝的身体猛地一震,嘴角溢出一缕血。
气运反噬,经脉受损。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金光更淡,连凝聚都做不到便直接消散在空气中。
秘法失效了。
不是他不行,是大乾的气运已经消散到不足以支撑这门秘法的程度。
国土沦丧,民心尽失,万民愿力早已枯竭。
大乾的国运,和他的龙椅一样,只剩下一个空壳。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朕明白了。”
他说,“大乾不是今天亡的。
大乾很早以前就亡了。
朕只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一步一步走到殿门口。
殿外的喊杀声已经近在咫尺,宫墙上到处是火光,禁军的防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残余的侍卫们退到了乾清宫前的广场上,且战且退,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转身对李忠贤说:“李伴伴,你走吧。”
李忠贤没有动。
他单膝跪地,独臂撑着地面,低下头。
他没有说话,但身体纹丝不动。
乾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转身走回殿内。
他走到龙椅旁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一口气。
火苗在火折子上跳动着,照在他脸上,将他脸上的平静映得格外清晰。
他将火折子扔在龙椅上,龙椅上的锦缎坐垫瞬间被点燃,火苗沿着龙椅的木质扶手往上爬,很快便吞没了整个龙椅。
然后他又拿起一盏油灯摔在地上,灯油溅开,火焰呼地蹿起来,沿着地砖蔓延到御案、书架、蟠龙金柱的帷幔上。
乾清宫里到处都是火。
火光映在乾帝脸上,将他嘴角那丝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弧度映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火光中央,冕服的下摆已经被火苗舔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十二章纹——日、月、星、龙、山、华虫,这些象征天子的纹样在火光中扭曲变形。
“吞天老魔误我。”
他说了这么一句。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火苗吞没了他整个人。
李忠贤跪在殿门外,看着乾帝的身影在火光中倒下。
他的独臂撑着地面,额头上青筋暴起,肩膀剧烈颤抖。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转身朝宫墙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映不到的黑暗中。
远处,坤宁宫的殿顶上,李娴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长发没有挽髻,披散在肩头。
她看着乾清宫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看着黑烟升上夜空,看着那座大乾的权力象征在火焰中崩塌。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远处的火光,但火光下面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悲痛,也没有喜悦。
她看了很久,直到乾清宫的殿顶在火焰中轰然坍塌,火星四溅如烟花。
然后她转身,素白衣袖在夜风中轻轻一荡,身影无声地消失在坤宁宫屋脊的阴影中。
伪齐大军在次日拂晓全面占领了京城。
李崇霄骑着战马从正阳门入城,身后跟着西境军的亲兵卫队。
他穿过遍地狼藉的街巷,穿过还在冒烟的宫墙废墟,在乾清宫前的广场上勒住了马。
乾清宫已经烧成了一片焦黑的骨架,蟠龙金柱烧得只剩下几根漆黑的炭柱,瓦砾堆中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焦炭和尸体烧焦的气味。
几个西境军士兵从废墟中扒出了乾帝的冕冠,十二旒已经被烧化了大半,金丝在焦炭中凝成一团扭曲的金属块。
李崇霄翻身下马,从士兵手中接过冕冠,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扔回瓦砾堆中。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座他曾经跪拜过无数次的宫殿,如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垣断壁。
同一时间,渤海郡,乐陵县。
顾亭渊筹备了半年的大典终于等到了它的主角。
乐陵县城外的校场上,十五万大军列阵而立。
五军营的精锐、新募的渤海郡兵、从京城轮换过来的三千营斥候、神机营的火器部队,黑色的战旗和赤金色的龙旗交织成一片钢铁与绸缎的海洋。
校场中央搭了一座九丈高的登基台,台上铺着明黄绸缎,顶端立着一根蟠龙金柱,柱顶一面赤金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牛有道站在登基台顶端。
他已卸下在京城时所有的伪装,露出自己本来的面容。
那张脸和画像上的大齐太祖姜太初神似,龙袍加身,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半张脸。
腰间佩着从系统空间取出的屠龙刀,暗红色的刀身裹在玄铁刀鞘中。
顾亭渊跪在台下第一排,老泪纵横,哭得几乎站不起来。
他等这一天等了六十年。
六十年前他是大齐最后一个状元,殿试上先帝姜冏亲口说他的策论“有经纬天地之才,安邦定国之志”。
先帝在城破时自尽殉国,他抱着状元袍服在城门口哭了一整夜,此后六十年不肯穿大乾的官服,靠贩卖书画为生,每年在先帝忌日设案焚香。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会在那间破旧小院里老死,死的时候墓碑上不能刻大齐的官衔,只能刻一个“卖画老叟”。
但现在他不用了。
他身后站着二十三家大齐遗老的后人,十三皇商的代表,从京城调来的六部尚书和文武官员,以及从江湖上被牛有道收服的数十名天人境和大宗师高手。
苗青竹跪在登基台左侧。
她今日换了一身戎装,腰间佩着双刀,刀鞘是新擦过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她身后站着韩月华和韩星华,姐妹俩穿着一样的浅青色宫装,衣摆拖在身后,赤足踩在青石板上。
陆清微、花弄影、蓝彩蝶三人并肩站在更后排,各自身着各派的标志性服饰。
姬如雪站在登基台右侧最前方,她穿着皇后的全套正装——凤冠霞帔,百鸟朝凤的锦绣长裙拖在身后。
牛有道走到高台边缘,面对台下十五万大军和数不清的臣民,从袖中取出顾亭渊起草的登基诏书。
他的目光在诏书上扫了一遍,然后抬起手,将诏书高高举起。
“朕乃大齐太祖姜太初嫡系子孙,姜有道。
大齐亡国六十载,姜家血脉从未断绝。
今日朕在渤海郡登基称帝,恢复大齐国号,年号太初。”
他的声音被真气裹挟着,如滚滚闷雷般传遍整个校场,十五万大军每个人的耳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乾伪朝,窃我大齐江山六十年。
今日大乾已亡,乾逆皇帝自焚于乾清宫,伪齐窃据京城。
朕以大齐皇帝之名,昭告天下:伪齐乃乾逆余孽,与乾逆同罪。
凡我大齐旧臣,凡心怀故国之士,皆当弃暗投明,归我大齐。
大齐三军所指,不日必将兵临京城,剿灭伪齐,一统天下!”
台下,十五万大军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声震天动地,惊起了远处山林中的飞鸟,在校场上空盘旋不去。
刀枪如林,旌旗如海,十五万人的吼声汇成一股声浪,将渤海郡的天空震得嗡嗡作响。
顾亭渊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用袖子擦了好几次眼泪,但眼泪怎么都擦不完,顺着脸上那些被寿元丹抚平了大半但还残留着的皱纹往下淌。
六十年的光阴压出来的不只有皱纹,还有此刻从心底涌上来的、再也压不住的东西。
他想起了先帝。
想起了六十年前钦点他为状元时,先帝坐在龙椅上对他微笑的样子。
册封大典紧接着开始。
牛有道转过身,面向姬如雪。
她从右侧走到他面前,凤冠霞帔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她跪下去时裙摆铺在明黄绸缎上,铺了一大片。
牛有道从顾亭渊手中接过皇后的金册金印,俯身交到她手中。
姬如雪双手接过,仰起脸,桃花眼里蓄满了泪水,但嘴角在笑。
“姬如雪,朕的皇后。”
牛有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然后是众妃的册封。
淑妃,华妃,梁贵人——她从“贵人”晋为“梁妃”,接金册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建宁,她接过金册时朝牛有道眨了一下眼睛,嘴角弯出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懂的弧度。
苏嫔晋为“苏妃”,接金册时桃花眼里盛满了不敢相信。
陈小婉被封为“贵妃”,她从宫女到贵妃的跨度让台下不少遗老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质疑。
李娴不在册封名单上,她还在京城。
但牛有道已经给她留好了位置。
韩月华和韩星华被册封为贵人,姐妹俩并肩跪在台上,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同样平静的表情,只有在接过金册时,韩月华左眼角下那颗泪痣轻轻动了一下。
陆清微、花弄影、蓝彩蝶、苗青竹也被各自册封——她们跪在台上时,各自身上的江湖气质和宫中的锦绣华服略显违和,但没有人觉得不对劲。
大齐复国的班底本就来自五湖四海,江湖客和遗老同殿为臣,谁也别说谁。
台下,十五万大军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兵器碰撞声和铠甲摩擦声混在吼声中,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渤海郡的天空下,一面赤金九龙旗在登基台顶端迎风招展。
大齐全盛时,这面旗曾插遍中原每一座城池的城楼。
大齐亡国六十年后的今天,它在渤海郡重新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