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送凉,密林吞影。
黄羽三人发足狂奔,头也不敢回,只能拼了命往树林方向跑。
奔至林边,身后的人群轰然散去大半,各自奔着别的方位进林子寻摸铁牌,却仍有几十个汉子满脸怒容,追着他们三个的后背不放。
两百余号人涌入林中,初时的喝骂与奔逐声渐次歇止,只余下杂乱的枝叶轻晃。
树林外的缓坡上,此时只剩周起与喀思二人。
喀思盯着三个没入林野的背影,秀眉紧蹙。
过了片刻,她偏过头看向周起:“将军……那三人,分明是你今夜最看中的。”
“既然看重,为何反倒要把这林子里的人,全招惹过去扒他们的皮?这岂不是……拿最好的骨血去喂饿狼?”
周起双手负在身后,面朝着树林:“良驹,要在狼群里跑过一遭,才知道是不是真的千里马。”
“我若把这等好料子护在手心里保着过关,那选出来的,不过是个精贵的摆设。不是能替我去敌人腹地、在九死一生里把命带回来的暗翎。”
他略微扬起下巴:“今日把这群人全引去咬他,就是要看看,这小子被逼入绝地、四面皆敌,连腰上的铁牌都成了催命符印,还能不能转动脑子。看看他护不护得住身侧的弟兄,能不能从这死局里,给我杀出一条活路。”
“扛得过去,他便是我要的人。扛不过去,”周起移开目光,“那也好过将来,把自己的命和弟兄的命一并丢个干净。”
喀思默然立在原地。
她望着前方漆黑的林木,胸口起伏。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
从且弥王城那铁桶般的重围里,从天狼将领楚鲁的刀锋下,一路踏着亲卫的尸首逃出一条命来,何尝不是被逼入了绝路?
同这三个被全场围捕的兵卒,毫无分别。
原先,她只当眼前这位大宁的千户,是个手段狠厉的统兵武将。
可此时听了这番话,她忽觉自己一直悬着的心思,落定了些许。
一个敢把最看重之人逼入十死无生的境地去打磨,只为谋求将来能在敌国腹地搏得一线生机的将领,定能扛得起救且弥的重担。
喀思收敛心绪,半低下头:“……将军这般练兵的法子,闻所未闻。”
“你这是让他提前尝一尝将来孤军深入、行迹败露的滋味。今夜他若是能闯出来,来日真陷进敌人的重围里,心里便有了底气。”
周起转过脸,端详了这身形瘦弱的马倌一眼,嘴角微挑:“你倒看得明白。”
听得这一句,喀思眼皮一跳。
她赶忙挪开视线,将头埋得更低了些,闭紧嘴巴再不接话。
她只当是自己一时感慨,失言露了原本的见识,惹得对方生了疑心。
却不知,她掩人耳目的乔装,早在对方眼里褪得一干二净。
......
树林之中,暗影重重。
黄羽三人发足狂奔。
身后几十个汉子穷追不舍,脚步声碎乱如急雨。
这帮老卒心里明镜似的,两百来号人撒进这黑漆漆的林子里,去寻藏在暗处的十八块铁牌,无异于大漠里寻金。
至于挂在周起那十五个亲卫腰间的牌子,目标虽大,可谁也不敢轻易去惹。
这些亲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寻常较量大家都没把握能赢,何况眼下亲卫手里拿着涂了白灰的木刀,刮着要害便算出局,自己手里却连根棍儿都没有。
算来算去,从黄羽这三个新卒身上夺牌子,没半分凶险,最是稳妥直接。
原本按着黄羽的盘算,是缩在人群边缘,一敲锣便借着夜色遁逃。
谁料周起偏把他们拎到了最前头,架成了众矢之的。
万幸周起这一声令,下得猝不及防,众人愣了一瞬才回过神。
就借着这一息的空档,三人硬是抢出了几丈远。
黄羽头也不回:“跟上我!”
身后的徐忠和牛高咬着牙,眼都不敢往后瞥一下,只顾着倒腾双腿死命跟着。
黄羽借着微弱的晨光飞快扫视前方。
果真如草图所画,正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露出一片平坦开阔的谷地大路,直溜溜地通向远处,毫无遮挡。
这是一条奔向索桥最快、也是最好走的路。
太好走了。
黄羽脚下生风,心思却转得飞快。
这种一马平川的阳关道,放着周起“暗翎行事如鬼影”的规矩,绝不会让他们走得这般安生。
前方多半早埋了精锐斥候和神射手设伏,一旦迎头撞上,后头又有这几十号人压上来,腹背受敌,别说保住腰上的牌子,只怕当场便要淘汰。
心思定下,黄羽脚跟猛地碾进土里,身子突地左折,一头扎进左侧的林子。
左侧的地势肉眼可见地起伏起来,树木由疏转密。
越往深处扎,地下的光景越是崎岖绊脚。
嶙峋的山石半掩在土中,盘错的老树根凸起,半人高的灌木丛层层叠叠。
正是徐忠先前在图上点出的那片山脊。
三人踩着枯枝败叶钻进密林,周遭的空间越发逼促。
奔出百余步后,前方林木间夹出一条狭窄的间隙。
两侧皆是陡起的土坡,坡上密布着扎人的野棘,中间留出的窄道只勉强挤得过两人并行,头顶还垂挂着纵横交错的粗藤。
黄羽片刻未停,矮身领着两人钻进窄道。
紧紧咬在后头的几十号追兵转瞬便涌到了窄道口,数十人收不住脚,结结实实挤作一团,登时被这地形卡住了去路。
人群里不知谁扯了一嗓子:
“莫乱!前头是道隘口,挤在一处谁也过不去!”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伸手把前面的人往两边扒拉:
“腿脚慢的让开些,让跑得快的先过!拿不着牌子,谁拿着不重要,必须摁住他们!”
旁边一人单手扶着树干,胸膛起伏着,望着窄道里晃动的背影:
“这三个小子倒是滑溜,专挑这等窄路扎!”
这夹道里施展不开阵势,老兵们人多的好处全被这几步路给抵消了个干净,只能挤成一条长蛇,排着队往里头硬蹚,脚程陡然慢了下来。
趁着后方这阵拥堵的功夫,黄羽三人已然钻入窄道深处,借着幽深杂乱的林木遮掩,继续逃遁。
窄道内,三人正闷头疾奔。
牛高余光瞥见路旁斜探出半截粗树,树干大半生了白灰,已然朽败不堪。
他心思一转,脚下丝毫不慢,只在奔至树旁时,吸足了一口气,膀子一沉,合身朝枯树狠狠撞去。
“咔”
枯树拦腰折断,轰然倒塌,不偏不倚,正好横亘在窄道的出口处。
后方几十号追兵赶至,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障碍挡了个严实,一时手忙脚乱地去翻抬枯木。
三人借机快速脱离,可没跑几步,却又顿住了脚。
前方的去路被一片齐腰高的野棘丛封得严严实实。
枝条虬结如网,上头生满锋锐的硬刺,连个下脚的空隙都找不见,寻常人绝不愿往这等刮皮剔肉的恶地里钻。
牛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瞪着眼前的棘墙:“这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