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忠双手按着膝盖喘息,抬起胳膊指向荆棘丛深处:
“顺着这片野棘往里钻,后头连着的就是那条山溪。只要蹚进水里,就能把脚印洗干净,彻底甩开他们。”
黄羽二话不说,反手将周起发的厚重木刀抽了出来。
这刀虽说砍在人身上无甚用处,可到底是用实木打就的,分量十足。
他挥起木刀,照着身前的枯棘便是一通劈砸。
“快跟上!”
枯枝脆响声中,黄羽硬砸开一道口子,带头扎了进去。
牛高与徐忠咬着牙,紧随其后。
锋利的棘刺毫不留情地划破衣衫,勾扯着皮肉。
三人在密不透风的荆棘丛中艰难跋涉,每挪一步都要忍受刀割般的刺痛。
不多时,被枯树阻了片刻的追兵也赶到了荆棘丛前。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老卒停下脚步,隔着半人高的棘墙,望着里头三个浑身挂彩、正挥刀蹚路的身影,都不由得静了下来。
一个脸带刀疤的汉子吐了口唾沫,将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杵:
“直娘贼,这三个小子为了护牌子,真是拼了。”
旁边一人摇了摇头:“罢了!这等恶地,谁爱钻谁钻,老子是不去蹚这浑水了。咱们还是抓紧去寻林中藏的牌子更稳妥。”
刀疤汉子忽地朝前迈了一步,冲着荆棘丛深处扯着嗓门高喊:
“你们有种!牌子揣稳当些,可别叫林子里其他人半道劫了去!”
听着身后追兵散去的声音,三人头也不回,一路连劈带挤,终于从荆棘丛的另一头钻了出来。
此时的三人衣袴被扯开十几道口子,浑身上下挂满碎叶,手腕手背满是带着血珠的红痕。
黄羽确认后方无人跟来,这才靠着一棵老松树,大口吞吐着气。
牛高顺势瘫坐在湿软的泥地上,低头瞧着自己两条血糊糊的胳膊,忽地咧开嘴乐了:
“娘嘞……多亏有这把木刀。看来千户大人心里,还是向着咱们的……”
徐忠倚着树干,伸手捏了捏隐隐作痛的伤腿,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总算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黄羽直起身,目光往两人腰间扫过:“装牌子的布袋都在吧?”
牛高与徐忠低头摸了摸腰侧:“在。”
牛高一把捂住布袋,凑上前道:“这玩意挂在腰上太扎眼,就跟挑着个灯笼似的。不如全解下来,塞进怀里藏着。”
黄羽当即摇头:“不,就明晃晃地挂在腰上。”
牛高张了张嘴,满脸不解:“这是为啥?”
黄羽俯下身子,招手让两人凑近,压低了嗓音:“咱们这样……”
另一头,那条平坦开阔的谷地大路上。
几十个不信邪的老卒凑在一处,笃定这四平八稳的阳关道是周千户在摆空城计,大着胆子踏了上去。
谁知才走出不过两里地,两侧林间陡然攒射出数十支裹着白灰的无头羽箭。
周起安插在路旁的精锐斥候连面都没露,便将这拨人打了一身的白点,当场断了资格。
远远跟在后头张望的人群见了这阵势,顿时绝了侥幸的心思,纷纷一头扎进两侧的深林,奔着图上标注的几处藏牌近点摸去。
倒是有几组心思活泛的,看透了近处的铁牌必定惹来百十人乱抢,干脆脚下不停,直接朝着林野最深处摸去。
……
荆棘丛后,黄羽三人未敢在原地多做耽搁。
顺着半个小腿深的山溪往上游蹚了小半个时辰,这一夜连番的变故与一路的奔逃,早将身上的气力耗了个干净。
刚在一处疏林里歇住脚,三人的肚子里便不约而同地擂起了闷鼓。
晨光恰好穿过枝桠,落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三人走到石旁仰面躺倒。
牛高左右看了看,伸手探进怀里摸索半晌,掏出一个油渍斑斑的粗布小包。
黄羽正望着天喘息,鼻翼忽地翕动了两下,猛然撑起上半身。
徐忠正揉着酸胀的腿肚,闻见味儿也停了手里的动作,抻着脖子朝旁边探看:“什么味儿……这般香?”
牛高拨开层层叠叠的油布,里头赫然躺着一大块烤猪肉。
黄羽拍了一把身下的石头,指着那肉:“行啊你小子。什么时候藏的?”
徐忠咽了口唾沫,往牛高跟前挪了半尺:“还真没看出来,牛兄弟竟是个粗中有细的。”
牛高将肉块撕作三份:“俺娘说,肚中空空,手脚发松。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
牛高将肉托在手掌,递至三人中间:“来。”
黄羽与徐忠刚抬起胳膊,手指还没挨着油皮。
“嗖——”
一支去了镝头的木箭不知从哪处林叶间穿出,一头扎在牛高掌中的肉上。
箭簇上裹着的白灰“噗”地散开。
黄羽头皮一麻,一把推开身侧两人:“走!”
三人急急朝着两边扑滚。
几支闷箭紧咬着脚后跟斜插进泥地里,尾羽震颤不休。
好好一块肉掉在落叶堆里,谁也顾不上多看一眼。
三人连滚带爬,顺着地势再度扎进黑压压的林深处。
不知在林子里绕了几个弯,蹚过多少条野沟。
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三人这才脚下一软,跌进一处背坡的洼地里,再也挪不动半步。
这一路连跑带摔,三人身上的号衣早被沿途的野棘扯成了碎条。
泥浆混着划破的血道子,糊满了手脚。
徐忠跌坐在腐叶上,两条腿止不住地打摆子。
先前被处理好的小腿伤口,经了这一路的亡命般奔波,不知刮蹭到了哪里,彻底开裂。
血洇透了粗布裤腿,徐忠整张脸煞白,嘴唇泛着一层青紫。
牛高四仰八叉地躺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往肚里灌着凉气。
黄羽同样喘得厉害,却不敢坐实。
他单膝点地,半蹲着身子,一手攥着木刀,视线在四周的林木间来回扫看。
牛高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这哪是挑兵拔将……分明是把咱们当山里的野物往死里撵。俺的半条命都快折进去了。”
徐忠两手攥着伤腿两侧的布,用力一扯,把裤腿撕开:“好歹……咱们还没出局,牌子也保住了。”
黄羽伸手按住腰侧的布袋:“别松劲。咱们就是这林子里旁人眼热的肥肉。等气喘匀了,还得赶紧换个地界……”
他这话音还未落尽。
正前方几步外的粗壮松树后头,毫无征兆地转出三道人影。
三人步子极轻,恰好卡死了他们歇息后准备向前的去路。
黄羽双眼猝然一眯,脚下蹬进土里,整个人弹地而起,几步横跨至徐忠与牛高身前。
厚重的木刀,刀身平举,刀尖直指前方。
“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