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树后转出来的三人中,为首的汉子约莫二十七八,面皮白净,双眼透着活泛劲儿。
他迎着黄羽直指过来的木刀,停住脚步。
不慌不忙地摊开两手,亮出空空如也的掌心,脸上堆起随和的笑意:
“三位兄弟,莫慌。”
汉子恳切道:“我叫谢松。开场的号角一响,我就瞧见你们仨被几十号人撵着扎进了林子。
我知道跟在屁股后头硬追肯定讨不到好,看了你们奔走的方位,索性照着地图地势抄了条近道,奔着这半山腰的溪流来碰碰运气。
没成想,还真在这儿遇上了。好家伙,后头那么多红了眼的疯狗,硬是叫你们给甩得干干净净,当真了得。”
他试探着往前半步,压着嗓音道:“我看明白了,你们能安然无恙地摸到这儿,身上定是有真本事的。凭着蛮力去抢你们身上的牌子,纯粹是白费气力,反倒把去林子里寻牌子的功夫搭进去了。”
“我是来同你们谈一桩买卖的。”
黄羽眸光微缩,将这自称谢松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比起前面那些只知没头乱撞的莽汉,眼前这个懂得权衡利弊、甘愿舍了硬抢来图谋“买卖”的人,要棘手百倍。
黄羽木刀未垂下半寸,目光紧跟着对方的步子:“买卖?”
谢松也不急着搭腔,就势在旁边一截倒伏的枯木上坐了下来。
他面上掏心窝子一般诚恳,一双眼却不着痕迹地在三人身上来回量了一遍。
瞅见徐忠腿上洇出的暗红,视线最终悬停在三人急促起伏的胸膛上。
“三位的难处,全在明面上。”谢松抬起手,朝着四周林野比划了一圈,
“揣着现成的铁牌,便是这林子里的活靶子。这位大哥伤了腿,就算你们皆是铁打的汉子,被两百多号红了眼的人轮番撵着,也迟早有气力耗尽的时候。”
黄羽抿着干涩的嘴唇,脚掌微微碾住地面,身形稳凝不动。
这人眼毒,三言两语便将他们的死穴戳了个干净。
谢松身子微微前倾:
“我带来的这两个弟兄,身手不弱。从这刻起,咱们六人结阵。
遇着红眼抢牌的,多三把力气替你们挡阵。碰见放冷箭的,多三双眼睛盯着。总强过你们拖着伤腿瞎撞。”
黄羽眸光微不可察地敛了敛。
这世上从来没有凭空掉下来的好处。
眼前这人精明内敛,算准了硬抢讨不到便宜,才改换面目来谈搭伙,岂会白白替人做嫁衣?
黄羽牵了牵嘴角,声线冷硬:“听着全是替我们消灾挡祸。你们图什么?”
“图铁牌。”谢松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毫不遮掩,
“你们腰上有,我们没有。这林子深,六双眼睛替三个缺牌的寻摸,或是从旁人手里硬抢,总比我们在林子里瞎撞来得便当。
你们图安稳过关,我们要入选凭证,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黄羽心念电转,飞快地盘算着个中利害。
两边确实不犯冲。可他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越发紧了,手中木刀握得更实:
“算盘打得倒精。可我若是信不过你,不点这个头呢?”
被拂了面子,谢松咧嘴一笑,全无半点恼怒。
他摊开双手,浑不在意地站起身:
“那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绝不纠缠。”
谢松拍了拍衣摆上的枯叶,指尖隔空点向徐忠那条洇血的伤腿:
“可你仔细掂量掂量。我们若是走了,凭你们眼下的脚程,下一拨你们躲不躲得掉?这位大哥的腿,还能硬挺着熬过几轮围困?”
字字诛心,直切要害。
黄羽眼中的戒备终是有了波动。
他侧过头,看向徐忠。
徐忠额头渗着冷汗,迎着黄羽的视线,沉着脸点了点头。
黄羽转回身,手中一直平举的木刀终于垂下了三寸:
“成。结阵可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别打着拿我们做饵的算盘。若察觉你们居心不良,大不了这牌子我们不要了,拼着落选,也定让你们落不着好!”
“一言为定。”谢松干脆应下。
徐忠走到一处平坦的泥地旁,折了根枯枝,在地上勾画出几道线条:
“原本盘算着绕开这些藏铁牌的凶险地界。既是结了伴,咱们索性就顺着这几个藏牌子的去处走。”
黄羽在一旁接腔:“我们三个在前开路,你们三个在后压阵。若真有不开眼的撞上来想夺牌子,咱们正好反客为主,收了他们的铁牌。”
几人稍作商定,重新排布了阵型,便朝着去往索桥路上最近的一处标记点快步走去。
黄羽、徐忠与牛高三人在前探路,谢松带着两个弟兄,不紧不慢地坠在十几步外的树丛里压阵。
行出约莫二里,刚蹚过一片白桦林,前头的黄羽骤然顿住脚步。
几步开外的几株树后,悄无声息地转出三个汉子。
这三人脚下步子默契地往外一散,从三个方向合围了上来。
为首汉子身形精干,一张面膛被风沙吹打得黝黑。
袖口半卷,露出的小臂上筋骨凸显,皮肉极是粗糙。
黑汉子倒提着一根硬木棍,脚下站定的身架极稳,俨然一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架势。
他瞥过徐忠腿上洇血的粗布,视线顺势落在三人腰间的红布袋上。
汉子拿手中木棍在浮土上点了两下,轻叹道:“三位兄弟,对不住了。”
“千户大人布的,就是个汰九存一的局。这位兄弟伤成这样,断然熬不到索桥。把红布袋解下来吧。
大家同是巡防营的兵,犯不上为了个选拔见真血。认个栽,把牌子留下,哥哥保你们安稳地下山。”
黄羽没有答话,只将余光往后方扫去。
后方枯草簌簌作响,谢松带着手底下两人拨开灌木,踱步而出。
谢松握着短木棍轻叩掌心,步履轻缓,身形全然不做蓄势之态。
黑脸汉子听见响动,手腕一翻,木棍挑起。
待看清来人面貌,他目光微顿,原本耸起的肩背又落了回去。
军中老卒多半眼熟。
这汉子干脆地压下木棍,显然是将谢松三人当成了循着腥味来分羹的同行。
他冲谢松拱了拱手:“原来谢兄弟也盯上了这口肥肉。”
汉子目光刮过牛高魁梧的身板,不疾不徐道:
“这三个兄弟颇为扎手,尤其这个孟百户手底下的壮汉子,真要拼起命来,咱们也得挂点彩。既然都在一口锅里搅过马勺,咱们便犯不上先去争个头破血流。”
他脚下往旁侧让出半步:“不如咱们六个并肩子上,利索些把事结了。三块牌子,谢兄弟拿两块,我们弟兄只要一块落个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