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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铁律初颁三哨动,夜擒生卒探城虚

作者:一宁会发光ogsun字数:3.7千字更新时间:2026-06-26 00:04:37
第305章 铁律初颁三哨动,夜擒生卒探城虚

周起立在人群中,由着他们推演了大半炷香的光景,始终未置一词。

既无赞许的颔首,亦无喝斥的怒容。

待到众人声气稍落,周起才将铺在地上的图纸捡起。

他在膝上将图纸叠了三叠,塞回怀中。

“说得都不错。”周起声音无波无澜。

众人如释重负,露出喜色,却听他话音骤然一转。

“但这些,统统都是猜的!”

十八名暗翎卫闻言,皆是一愣。

周起竖起食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

“都给老子记好了!”

“这是暗翎卫办差的头一条铁律:一切从旁人手里递过来的谍报、图册,乃至听来的风声,只可作参详!”

“唯有你们亲自看准了,摸透了,方才能作数!”

“敌国腹地,行差踏错半步便入了鬼门关。差之毫厘,丢进去的便是整队弟兄的命!”

他放下手,断然下令:“现下,六人一组,分作三组。给老子去铁砂堡的外头,抓三个舌头回来!”

十八名暗翎卫闻令而动,由林红袖、马不六、杜飞各领一组。

沐青禾与许伯两个半大孩子也急慌慌地凑上前来。

沐青禾抱拳,脆生生道:“大人,咱们两个也去!这林子里的活计,咱们摸得透,绝不拖后腿!”

周起本欲喝斥他们留在后方,转念一想,这两个小鬼自小在听风岭的林中求活,于夜黑钻林子一道上确有过人之资,这等探路擒舌的勾当,倒是历练他们的好时机。

他微微颔首:“成。你们二人跟着马不六,去北面林子运炭的水道旁盯着。记着,不许擅自行事。”

“得令!”两人喜不自胜。

片刻间,三路人马如散入幽潭的墨滴,兵分三路,没入了通往铁砂堡不同方位的茫茫夜色之中。

……

林深幽僻,虫鸣皆息。

周起盘腿坐在一块卧石上,双臂环抱胸前,头微微向后仰着。

他双目微阖,胸膛起伏绵长而平稳,似是在闭目养神。

十数步开外。

喀思立在黄骠马身侧。

她抬起手,细致地将马鬃里沾着的枯草梗子一一剔除。

又从腰间解下自个儿的水囊,拔开木塞,倒了小半捧清水在掌心,凑至马嘴边,一点一点地喂给它饮下。

黄骠马发出几声低嘶,大脑袋在喀思的手背上蹭了蹭。

“你倒是说要替我养马。”

不远处的卧石上,周起冷不丁地抛出一句,眼睛却连一条缝都未曾睁开。

喀思手上的动作微顿,水珠顺着指缝滴落。

“这几日下来。”周起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见你日夜守着你自个儿那几匹牲口打转。老子的坐骑,可没见你给它槽里添过半把草料。”

喀思站起身,将水囊的木塞按紧,偏过头去,声音硬邦邦的: “你的马,营里多的是士卒抢着喂。我这‘流沙’金贵得很,旁人毛手毛脚的,伺候不来。”

周起这才缓缓掀起眼皮。 深黑的眸子透过夜色,在那匹骨相奇绝的黄骠马身上扫了一眼。 “确是金贵。金贵到,你宁可自个儿咽着干唾沫,也要先紧着这畜生喝水。”

喀思闻言,身形不由得一滞。 她垂头看了眼手中的水囊。

这才恍然发觉,自打入了这片阴寒的莽林,自己竟真的未曾沾过一滴水,水囊里原本就不多的净水,已然见了底,大半都喂进了流沙的肚子里。

这人明明连眼睛都不曾睁开,这般细微的举动,竟都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她抬起眼眸,重新打量起端坐在青石上的周起。

再过小半夜的功夫,这个大宁边军的千户,便要领着这区区二十余号人,摸进千名铁骊重兵把守的坚城,去取一城之主的项上人头。 那可是步步杀机、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绝路!

换作且弥朝堂上的任何一位将军,在此等关头,早已是甲胄不离身、焦躁难安地来回踱步,一遍遍擦拭手中的刀剑。

可眼前这个男人,此刻竟就这么安安稳稳地盘腿坐着,闭目养神,神态闲适得仿佛只是在自家后院的石凳上乘凉。

他全身上下,全无半分大难临头或生死关头的惶急与紧绷。

喀思心底忽地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恼意。 恼他怎能这般四平八稳,稳得像块凿不穿的生铁。

这份从容,反倒衬得一直暗自心惊胆战、强作镇定的自己,像是个兜不住火、竖着浑身软刺却全无底气的稚童。

周起并未理会她那点七拐八绕的小心思。 他重新阖上双眼,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丢下一句:

“马是难得的好马。趁着有空档,你也寻个地儿歇会儿吧。今夜这一遭,有得熬呢。”

喀思死死盯着他那张轮廓锋利、半隐在黑暗中的侧脸,心中那股较着劲的气,却渐渐散了。 她忽地品出一桩极反常的事来。 从云州城外初见,到今日孤军深入。

这男人跟她说过的话统共也没几句,且句句带着训斥与不留情面的指使。 他从头到尾,没一句是刻意讲给她听、故意要博她另眼相看的。

他只是这般坐着,这般说话,这般将旁人眼中要命的勾当视若无睹。

偏偏是这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浑然不在乎,让喀思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父王早年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强者,骨头里已淬火成钢,从无需借着向旁人亮刀子、扯嗓子,来证明自己的刀有多利。

喀思蹲下身,手掌继续在黄骠马的鬃毛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 只是那纤细的手指,却僵在马脖颈处,半晌未曾再挪动分毫。

夜风在林间穿梭,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周起依旧闭着眼,时不时地抛出半句浑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不远处的马倌。

他倒没存着什么试探敲打的心思,只觉这丫头性子既轴且犟,在这令人窒息的战前空隙里,听她梗着脖子回嘴,权当解个闷子。

看似闲适,周起的心头却一直悬着另一桩事。 他虽未去深究喀思究竟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但今日这丫头能全须全尾地跟在队伍后头摸出苍牙堡,便是一大蹊跷。

以简兮那等连雁雍城主卧房的挂锁都能无声撬开的手腕与眼力,怎可能连个不会武功的马倌都看不住?

除非,简兮是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出来的。

周起眉头微不可察地锁了半寸。 他回想起那日在签押房,简兮顺手牵羊摸走给孙茂的那张银票。 这女子行事,极喜凭着自个儿的心意自作主张。

他在府内暗中瞧得清楚,简兮与顾怡岚亲如姐妹,更对这支巡防营忠心无二,断无通敌生变的二心。

然则,这份“好心”,在周起眼中却是极为犯忌讳的。

他是一军统帅,这暗翎更是他亲手打造、专司要命行当的刀锋。这等要紧的机构里头,规矩便是天条,绝不容许底下人不论初衷为何,敢越过他去玩些“先斩后奏”的暗箱勾当。

底线若开了一道缝,这支军队日后便会生出千百个各自为战的主子。 “此间事了,回营后须得重重敲打她一番了。”周起在心底暗自落定。

……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树林深处,一阵衣袂擦过枝叶的极轻微声响打破了幽寂。 林红袖率先领着几名暗翎卫从阴影中跨出。

两名汉子手里架着个被五花大绑的铁骊兵卒。那兵卒嘴里被一块破布塞得严实,双眼外凸,满是惊恐。

“扑通”一声,汉子被掼在周起跟前数步远的泥地上。

林红袖上前,收刀入鞘:“城东和城南外围的暗哨不多,统共只拔掉六个。留了这个活口,余下五个,全割了喉咙扔在沟里了。”

跟在后头的暗翎卫将搜出来的几枚碎银、打火石以及一块城门通行牙牌,悉数置于周起栖身的大石上。

周起睁开眼,未发一言,只挥手示意将这俘虏绑去不远处的老树上。

半炷香后,马不六与杜飞的两组人马亦陆续折返。 马不六带回的,是一个从北林烧炭场里顺手擒来的看守卫兵; 杜飞则是在铁砂堡北门外,摸回来一个刚出城的铁骊下层小吏。

三名俘虏被并排按跪在泥地上,身如筛糠,惊惧地望着面前这个半隐在黑暗中、神情冷肃的宁朝统将。

周起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三人。 “你们的命还算硬。”周起语调平淡,全无审问者该有的狠戾,

“没像其他几个倒霉鬼那样,照面就被我手底下的人摸了脖子、直接拖进林子深处填了狼肚子。”

听着这不辨喜怒的言辞,三名俘虏的脊背不由自主地佝偻得更低了些,牙关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

“把耳朵给老子竖起听真切了。一会儿,我会分别问你们几个问题。”周起微微俯身,目光如刃,

“你们若是能说到点子上,答得叫老子听着顺耳且毫无错漏。明日夜里,你们便能瞧见这老林子头顶上的月亮。”

“可若是有谁敢跟我这儿玩那些不入流的花活儿、答得教我不称心了……”周起直起身,“我便教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抬臂一挥,冲着身旁的暗翎卫吩咐: “把这两个拉远些,绑结实了。找些杂草塞住耳朵,莫要叫他们听见这边的半点响动!”

几名汉子当即上前,将那烧炭场卫兵与城门小吏强行拖拽至十数丈外的黑树林深处。

周起踱步至那被单独留下的城门暗哨跟前。

暗哨被绑在粗糙的树干上,满头冷汗顺着颊边直淌,惊恐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周起,只盼着他赶紧发问,好将自己知晓的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以求速死或速生。

然而,周起却一反常态地未曾开口。 他从腰间缓缓拔出那柄“藏锋”短刀。

周起甚至没去看那暗哨一眼,只垂着眸子,借着微弱的天光,慢条斯理地拿一块布巾,极仔细、极缓慢地擦拭着刀刃上并不存在的血迹。

刀锋在布面上摩擦,发出“嘶嘶”声,在寂静的暗林中被无限放大。

周起擦了片刻,忽然刀尖一转。 “哧”的一声极轻的裂帛音,藏锋毫无预兆地挑开了暗哨衣襟的一角。

冰冷刺骨的刀锋,不轻不重地贴上了暗哨因为极度恐惧而狂跳不止的胸口皮肤。

暗哨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僵直如木桩,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呜呜”的闷声。

周起依旧没看他,刀刃就这般在暗哨的肌肤上若有若无地游移着,仿佛在丈量着从何处下刀能割出最平整的肉条。

这长达足足半炷香的骇人死寂与冰冷触感,比最严酷的鞭笞更击溃人心,将暗哨本就紧绷的理智之弦,硬生生拉拽至崩断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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